食堂,中午十二点。
人声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
穿著对襟长袍的青年站在打饭窗口的人流外,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他叫凌风,是“法则遗族”的弟子。
他身边,那个被称为师兄的中年男人,墨尘,正慢条斯理地吃著餐盘里的红烧肉,仿佛身处某个雅致的庭院。
“师兄,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凌风的声音里压著火气,“这地方的『噪音』,快把我的灵台都污浊了。”
他说的“噪音”,是学生们身上散发出的,混杂著食慾、焦虑、兴奋和疲惫的驳杂情绪。
墨尘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师弟,你想抓水里的鱼,就不能嫌水腥。”他咽下嘴里的食物,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个食堂,就是这所大学里,情绪波动最激烈的地方。那只藏起来的『麻雀』,只要他还在喘气,就一定会在这里留下痕跡。”
凌风撇了撇嘴,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
在他眼里,这些所谓的“天之骄子”,不过是一群被荷尔蒙和欲望支配的凡俗螻蚁。
让他们引动地脉,奏响乐章?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痕跡?”凌风冷笑,“我只看到了愚蠢和混乱。”
他受够了这种被动的等待。
既然那只麻雀不肯自己跳出来,那就烧了这片草地,看他能躲到哪里去。
凌风的目光锁定了一个目標。
一个戴著眼镜,抱著几本厚书,看起来文文静静的男生。
男生刚打好饭,端著满满一餐盘的饭菜,小心翼翼地在拥挤的人群里穿行。
凌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身体微微一侧,装作不经意地转身。
他的脚,像一条毒蛇,无声无息地探了出去。
“啪!”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哗啦——”
不锈钢餐盘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
米饭、菜汤、红烧肉,洒了一地。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也因为失去平衡,踉蹌著向前扑倒。
整个食堂的嘈杂声,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凌-风站在原地,脸上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歉意。
“哎呀,同学,真不好意思,没看到你。”
他的道歉,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却精准地点燃了导火索。
“你怎么走路的!不长眼啊!”
“就是!把人撞倒了,一句不好意思就完了?”
“看他穿得人模狗样的,一点素质都没有!”
惊愕、愤怒、指责的情绪,像海啸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將凌风淹没。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在他看来,凡人的愤怒,就像乾燥的柴火,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烧成燎原大火。
他要的就是这种失控的混乱。
他要逼那个躲在暗处的傢伙,出手“调律”。
李信正在排队。
他前面还有七八个人。
那声餐盘落地的巨响,像一根钢针,扎进他的太阳穴。
紧接著,那些铺天盖地的愤怒和指责,化作无数根更细、更密的针,疯狂地刺向他全身的神经。
烦躁。
噁心。
一种想把耳朵堵住,想把眼睛闭上,想立刻从这里逃走的衝动,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看到那个摔倒的男生,狼狈地趴在油腻的地上,眼镜都摔歪了。
他看到那个肇事者,那个穿著长袍的青年,脸上那副虚偽的表情。
他更“看”到了,以那两人为中心,正在疯狂滋生、膨胀的负面情绪。
像墨汁滴进了清水,迅速污染著周围的一切。
李信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他想做点什么。
像过去那样,用一根指挥棒,或者只是一根手指,轻轻一拨,就能让这些刺耳的噪音,重新回归和谐的旋律。
可是,他的手抬到一半,就僵在了半空中。
他想起了k部长的话。
想起了那扇被封死的,通往地底的石门。
想起了自己现在,只是一个叫杜宇泽的,会上课、会吃饭、会因为掛科而烦恼的普通学生。
他不是指挥家了。
他只是一个被噪音骚扰的听眾。
李信缓缓放下手,插进了裤兜里。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看著。
他的目光,越过前面排队的人头,落在那片混乱的中心。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离得最近的,胳-膊上纹著龙的体育系男生,本来已经擼起袖子,准备上去“理论理论”了。
可他刚迈出一步,就看到了趴在地上的眼镜男,正试图用手撑地爬起来,但手掌一滑,又沾了满手的菜汤。
体育系男生的火气,莫名其妙就卡住了。
他皱了皱眉,改变方向,两步走到眼镜男身边,一把將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没事吧兄弟?”
摔倒的眼镜男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著他。
“我……我没事……”
另一个穿著连衣裙的女生,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了过去。
“同学,先把手擦擦吧。”
食堂打饭的阿姨,本来正叉著腰,准备开骂,驱散堵在窗口的人群。
可她探头一看,看到了那一地的狼藉,和男生身上沾满的油污。
她那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憋了回去,变成了一声嘆气。
“算了算了,都散开,別围著了!”
她衝著眼镜男喊道:“小伙子,別站那儿傻著了!过来!阿姨再给你打一份!不要钱!”
越来越多的人,从“指责肇事者”的阵营里,脱离了出来。
有人帮忙捡起了地上的书。
有人找来了拖把,开始清理地上的污渍。
甚至有人拍了拍凌风的肩膀,劝道:“算了算了,人家同学都没说啥,你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那股本该熊熊燃烧的怒火,就像被一盆盆冷水浇下。
非但没有烧起来,反而……熄灭了。
只剩下一点点尷尬的、无奈的余温。
混乱,在没有任何外力干预的情况下,自发地,回归了秩序。
一种充满人情味的,鸡毛蒜皮的秩序。
凌风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石雕。
他无法理解。
这和他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他製造了衝突,衝突本该催生更大的衝突,愤怒本该点燃更汹涌的愤怒。
为什么?
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
他感觉到,在这群看似混乱、愚蠢的凡人之中,存在著一种看不见、摸不著的东西。
不是法则。
不是能量。
那是一种……韧性。
像深埋在地下的草根,盘根错节,紧紧地联繫在一起。
你一脚踩下去,以为能踩断它,结果它只是弯了下去,等你的脚抬起来,它又会慢慢地,固执地,恢復原状。
这种“韧性”,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比任何强大的法则,都更让他感到无力。
墨尘不知何时,已经吃完了餐盘里最后一口饭。
他端著空盘子,走到凌风身边,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一眼自己师弟那张写满错愕的脸。
“师弟。”他开口。
“师兄,”凌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急切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不正常!”
“是不正常。”墨尘点点头,目光却越过凌风,投向了不远处正在离开的人群,“你刚才,只顾著看那场没演起来的戏了。”
“什么?”凌风没听懂。
“你没看到,”墨尘的声音很轻,“在所有人都在动的时候,只有一个人,从头到尾,一步都没动过。”
凌风顺著墨尘的目光望去。
他只看到了一个普通的背影,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正端著餐盘,走向回收处。
平平无奇,像一滴水,匯入了人群的海洋。
“那又如何?”凌风不解,“一个看热闹的胆小鬼罢了。”
“是吗?”
墨尘把餐盘放进回收架,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可我怎么觉得……”
“他不是在看热闹。”
“他是在……等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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