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某地下数据中心。
这里的空气比无菌手术室还要乾净,光洁的地面能映出人影,却没有任何温度。
“园丁”像一截被抽乾了水分的朽木,蜷缩在角落的医疗舱里,眼神空洞,嘴里无意识地重复著两个字。
“……睡觉……睡觉……”
一个穿著考究黑色西装的男人,背对著医疗舱,他的代號是“收藏家”。
他面前的全息投影上,播放著李信那句“还让不让人睡觉了”的音频,旁边是那张骚粉色蝴蝶结键盘的高清截图。
“真是……粗鄙的艺术。”
一个声音从收藏家身后传来,带著一丝咏嘆调般的华丽。
一个男人从阴影中走出。
他穿著復古的宫廷式礼服,白色的蕾丝袖口一尘不染,头髮是精心打理过的亚麻色捲髮,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
他的代號是“调色盘”。
收藏家没有回头。
“『园丁』失败了,他的『秩序』在目標的『混沌』面前,就像玻璃遇到了铁锤。”
“不,亲爱的收藏家。”调色盘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他的失败,源於他毫无美感。黑与白,直线与方块,那种工业废品一样的审美,怎么能去培育娇贵的花朵?”
他走到医疗舱前,居高临下地看著里面的“园丁”,眼神里充满了艺术家对拙劣仿品的鄙夷。
“他想建造一个农场,而我想创作一幅画。他想格式化,而我想……上色。”
收藏家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落在调色盘身上。
“你的计划?”
调色盘优雅地躬身行礼,像是在舞台上谢幕。
“那片鱼塘太『土』了,顏色太单调,线条太杂乱。我要亲自去,为这幅平庸的画作,添上最华丽的一笔,让所有的『杂色』,都心甘情愿地成为我这幅旷世杰作的背景板。”
他抬起头,脸上带著狂热而自信的微笑。
“我要让那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发自內心地爱上『美』,並为了维护这种『美』,主动剔除掉一切『丑陋』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粉色的蝴蝶结,脸上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尤其是,这种丑陋到了极点的东西。”
……
京州大学后街,麻辣烫摊。
李信把最后一块午餐肉塞进嘴里,又灌了一大口冰可乐,满足地打了个嗝。
“嗝……爽!”
黄毛在一旁吃得满头大汗,嘴唇又红又肿。
“信爷,你这刚收了三百块就全造了啊?不愧是你!”
周明坐在对面,没怎么动筷子。
他面前摆著一个小本子,上面画满了各种鬼画符。
他正一脸肃穆地记录著李信夹菜的顺序、蘸料的比例、以及吃每种食材时面部肌肉的细微变化。
“午餐肉,代表了工业化的稳定能量供给。金针菇,象徵著法则的网状蔓延。宽粉,是高维空间的褶皱在低维世界的投影。”
周明嘴里念念有词,手下写得飞快。
“大神吃下的不是食物,是构成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我明白了,这碗麻辣烫,就是大神为了修补昨天那个悖论牢笼造成的空间裂痕,而进行的『世界线缝合仪式』!”
黄毛听得一愣一愣的。
“说人话。”
“大神在拯救世界。”周明推了推眼镜,用一种看透一切的眼神看著黄…毛。
黄毛扭头看了看正用签子剔牙的李信,又看了看一本正经的周明。
他觉得,这俩人肯定有一个疯了。
“走吧,回宿舍打游戏了。”李信站起身,拍了拍肚子。
三人晃晃悠悠地往校门口走。
刚走到校门口,就发现今天气氛不对。
乌泱泱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著,绝大部分都是女生,一个个脸颊緋红,眼神迷离,跟集体梦游似的。
“我操,什么情况?有明星来了?”黄毛踮著脚往里瞅。
人群的骚动声、手机的拍照声、还有压抑不住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天哪,他看过来了!”
“我快不能呼吸了!”
“他好像是从油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
一个男人,从人群中缓缓走出。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亚麻休閒西装,亚麻色的捲髮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经过精確计算,举手投足间,都带著一种古典的韵律感。
最诡异的是,阳光照在他身上,仿佛自动加了一层柔光滤镜,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像一幅行走中的文艺復兴时期的油画。
“我操!”黄毛眼都直了,“这哥们儿谁啊?出场特效拉满了啊!”
周明却皱起了眉,他感觉周围的法则波动有些异常。
那种感觉,就像整个世界的色彩饱和度都被人为调高了,显得有些不真实。
李信叼著牙籤,眯著眼打量了一下那个男人。
他看著对方那张在阳光下甚至有些反光的、完美无瑕的脸,皱了皱眉,把嘴里的牙籤吐到旁边的垃圾桶里。
“这人脸上是抹了猪油吗?”李信嘟囔了一句,“反光这么严重。”
声音不大,但刚好被旁边一个正处於痴迷状態的女生听到。
那女生猛地回头,怒视著李信,刚想骂他“土鱉懂什么”,却在看到李信的瞬间愣住了。
因为李信的嘴角,还沾著一小片翠绿色的……韭菜叶。
是刚才麻辣烫里的。
几乎在李信开口的同一时间,那个被人群簇涌的,画风华丽的男人,脚步一顿。
代號“调色盘”的转学生达文西,感受到了一股视线。
那不是惊艷,不是好奇,更不是爱慕。
那是一股……纯粹的,不加掩饰的,仿佛在评价菜市场猪肉斤两的“审视”。
一股极致的“粗俗”,像一把沾著泥的榔头,砸向了他精心构建的“美学领域”。
达文西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保持著完美的微笑,循著那道视线,缓缓转过头。
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人群边缘的李信。
一个平平无奇的大学生,穿著普通的t恤,脸上还带著刚吃完饭的油光。
一个需要被“美”拯救的,可怜的灵魂。
达文西眼底闪过一丝悲悯。
他决定,要赐予这个年轻人一次新生的机会。
他发动了自己的法则——“魅惑之眼”。
他的双眸中,仿佛有星河流转,能够將一切看到的“不完美”,都强制“修正”成他所认可的“美”。
被他注视的人,会从灵魂深处被植入对“美”的绝对崇拜,成为他最忠实的信徒。
他的视线,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落在李信的脸上。
然后。
他看到了。
李信嘴角那片,在阳光下绿得发亮的……韭菜叶。
“……”
达文西脸上的微笑,凝固了。
他那双仿佛蕴含著整个星空的眼睛,瞳孔在一瞬间急剧收缩,所有的焦点,都匯聚在了那一小片绿色的植物纤维上。
韭菜。
一种充满了刺激性气味的,低俗的,毫无美感可言的,甚至连作为背景板都不配的……食材。
它就那么囂张地,那么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这张即將被他“升华”的画布上。
“轰!”
达文西感觉自己的脑子炸了。
他精心构建的,由黄金比例、和谐色调、完美曲线组成的艺术世界,在这一刻,被一股浓郁的,无法抗拒的“韭菜味”,从內部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他的“魅惑之眼”法则,在接触到那片韭菜叶的瞬间,逻辑链当场崩断。
系统无法解析。
美学资料库里,没有关於“如何用艺术的方式处理嘴角韭菜叶”的预案。
“呕……”
一声轻微的乾呕声,从达文西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了出来。
他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虚擬的“韭菜味”直衝天灵盖。
他引以为傲的洁癖和美学追求,在这一刻变成了最可怕的酷刑。
他脚下一个踉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笼罩在他周身的柔光滤镜,也跟著闪烁了两下,差点当场熄灭。
“咦?那帅哥怎么了?”
“脸色好差啊,是不是中暑了?”
“他好像在看那边……”
周围的女生们一阵骚动。
黄毛也看得莫名其妙。
“这哥们儿演的哪一出?碰瓷吗?”
李信挠了挠头,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感觉刚才那个反光的傢伙,好像瞪了自己一眼。
达文西强忍著噁心,飞快地移开视线,他不敢再看李信一眼。
他几乎是逃一般地,在几个闻讯赶来的学生会干事的簇拥下,快步走进了校园。
一场精心策划的,华丽的“艺术降临”,就这么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草草收场。
“搞不懂。”黄毛摇了摇头,然后一拍李信的肩膀,“信爷,你刚才是不是把人家给瞪回去了?霸气啊!”
李信一脸无辜。
“我瞪他干嘛?我就是觉得他脸亮得晃眼。”
周明却扶著眼镜,低头在自己的本子上奋笔疾书,嘴里喃喃自语。
“我懂了……不是猪油……那也不是韭菜……”
“那是什么?”黄毛好奇地凑过去。
“那是『道』!”周明眼中闪著狂热的光,“那是『大道至简,返璞归真』的具象化体现!於极致的绚烂中,显露一丝最质朴的『本真』,以此勘破虚妄,直指核心!那片韭菜叶,是大神用来警醒世人的『当头棒喝』!”
黄毛听完,默默地离周明远了两步。
他决定了,以后跟周明出来,绝对不能让他看任何跟玄幻沾边的东西。
李信没理会那两个神经病室友,他摸了摸嘴角,感觉有点不得劲。
“我嘴上是不是有东西?”他问黄毛。
黄毛探头看了一眼,然后面不改色地摇头。
“没有啊,乾净得很!”
他可不想因为一片韭菜叶,再听李信念叨半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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