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陈根生行事磊落,方才若非我托上一把,你我二人早该摔了。”
“……”
陈根生冷笑一声阔步上前。
“这一路背负你行过数里荒径,脚底血泡早磨穿了。你不感念半分恩情,反倒污衊我?”
“我说什么了吗……”
“加钱。”
寥寥二字掷地有声。
一番口角拉扯,陆昭昭终究还是伏在了他背上。
那双縴手攥住了陈根生的衣领,似是怕再被托住不该托的地方。
可惜的是,她又陷入了另一个困境。
灵澜国终究是远在天边的地界,两人索性在途中另购了两匹骏马,脚下的行程便又快了几分。
自陈根生换了这两匹正经的好马,行路时便成了陆昭昭坐在马驹前头,他在后头一手稳稳揽住她的腰肢,另一手则扬鞭策马。
好马跑起来四蹄生风,就是有些顛。
陈根生双腿一夹马腹,这畜生便撒了欢地往前窜。
这一窜不要紧,惯性使然,怀里那团红云便结结实实地撞进了陈根生胸膛里。
那滋味该如何言说?
恰似当年在永寧村,偷啜了李財主家新磨的一碗热豆浆,绵密熨帖。又像隆冬寒天里,將手揣进火堆旁,暖得人骨头都发酥。
陆昭昭到底是富贵窝里养出来的千金,该有的地方一点没含糊。
马蹄起落,便是汹涌。
她背对著陈根生,自然瞧不见身后那少年郎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正人君子的模样。
陈根生左手更是理直气壮地横在她腰间,箍得紧紧的。
这赶路是苦差事,又费神又费力。
收她金子那是脚力钱,如今这满怀的温香软玉,便权当是这一路辛苦的利息了。
这意境实在是高。
怀里的人儿动了动,羞恼不安。
“嗯?怎么了?”
那条手臂勒得位置实在太尷尬,恰恰托在红衣中上沿,马儿每跑一下,就像是有人在底下把那东西往上顛。
陈根生嘆了口气,一脸的无可奈何。
“可再往下就是你的肚子了。我看你平日里吃得也不少,若是勒坏了肠胃,吐我一身怎么办?忍忍吧,过了这就好了。”
“你是不是胖了?”
“……”
“回头到了灵澜,得多加十两金子。这可是力气活。”
“……”
可怜陈根生,竟不知陆昭昭此举,全是刻意为之。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半年过去。
遥迢灵澜,竟已到了。
此国属红枫谷辖制,周遭更有李氏仙族盘踞。
偌大灵澜国境,修仙宗门凡六家,唯红枫谷执牛耳,为一方势力。
有道是。
仙尘渺渺隔云端,凡俗营营爭一餐。
李氏门前掩枯骨,红枫叶落又几关。
陈根生勒住韁绳,盯著这官道尽头若隱若现的城郭轮廓。
那是一座大城,名唤越西。
这灵澜国辖下,凡俗城镇数十座,星罗棋布,拱卫著那几座高不可攀的仙山。
其中最大的有三镇。
一名永安城。这名字取得俗,却透著股子凡人最朴素的奢望。听说那地方离红枫谷最近,沾了仙气,城墙都是用整块的青岗岩垒的,高得要把天都给戳个窟窿。城里头住的,多是些在那修仙路上被刷下来,却又不甘心回乡种地的半吊子,或者是那些个希望能送自家崽子去仙门碰运气的富贵人家。那地界,寸土寸金,连那挑粪的桶,怕是都镶著金边。
二名越西城。便是眼前这座。这地方南来北往的商贾,都爱往这儿钻。乱是乱了点,但那银钱就像是流水一样,哗啦啦地淌。这里有最大的黑市,有最烈的烧刀子,也有那最销魂的销金窟。
三名越北城。那地方偏,採药的、猎兽的亡命徒多。
灵澜国算是红枫谷的自留地。
红枫和李氏仙族就像是一棵参天大树,根系深深扎在这片土地上,吸食著凡俗的供奉。
除此之外,还有那落霞山、青花舵几家,却不过是些仰人鼻息的小门小户修仙门派,在那夹缝里求生存罢了。
“发什么呆?”
陈根生回过神,侧头看向旁边马上的人儿。
“咱们这缘分,约莫就到这儿了。”
“这一年半,你也算是我的衣食父母。这金子零零碎碎加起来……”
“够我在前面那镇子上,置办下三五座三进的大宅子,再买上百十亩良田,雇一群俏丫鬟……”
陈根生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
客行万里路尘黄,囊中金碎响丁当。
“那个……”
陈根生语重心长。
“你这一路散金如掷石,全无心肝,所幸遇上的是我这般守拙之人。”
“灵澜国不比沿途乡野,此间人事复杂,你当多几分戒心。”
陆昭昭看著陈根生,忽然笑了。
陈根生忙又说道。
“哎呀我知道你是灵澜人,我问你,这灵澜国境內,有哪些能和修士有关的营生门路?”
陆昭昭赶忙说道。
“你不妨去永安镇,如今早已升格作永安城了。这地方与修士掛鉤的营生不少。”
“只是那永安城物价高昂,纵有黄金百良,怕也只够购置一处寻常小宅。”
陈根生眼睛瞪得溜圆,心里凉了个通透。
“你说啥?”
陆昭昭坐在马背上,红袍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轻声温柔道。
“永安城那是红枫谷的脸面,地皮金贵。几百两金子若是搁在凡俗乡下,自是能当个土皇帝。可若是要在永安城里置办宅院……”
“不太现实了。”
陈根生只觉喉头一甜。
这一年半的风餐露宿那是顶著风雪,嚼著乾粮,忍著那杂毛畜生的顛簸,一步一个个脚印丈量出来的。
这一路上他把这位姑奶奶当祖宗供著,把那一锭锭金子当命根子攒著。
夜里做梦,都是梦见自个儿躺在灵澜国的大宅子里,左手搂著俏丫鬟,右手拿金碗喝稀粥。
合著全是黄粱一梦?
陈根生几步窜到陆昭昭马前,一把拽住那马嚼子。
“陆昭昭你玩我呢?”
陈根生这会儿是真急了。
这不仅是钱的事儿。
“我这一路上给你当牛做马,给你当人肉垫子。你说冷我给你挡风,你说饿我给你偷鸡。我不就图到了地界能享福吗?”
“结果你告诉我这钱不顶用?”
陆昭昭赶忙说。
“我也没说这钱不顶用啊,是你自个儿想得太美了。再说了租个偏房也能住。”
陈根生怒道。
“我大老远跑来灵澜国,是为了寄人篱下当孙子的?”
越气越想。
“金子没用是吧?”
“这买卖我不做了,金子你拿回去,这一年半的伺候就当我陈根生瞎了眼,餵了狗!”
说著,他还真作势要掏怀里的金子。
当然,手伸进去半天连个响动都没有,光见那袖袍抖得厉害。
陆昭昭看著好笑,又温和问道。
“那你待如何?”
陈根生把手从怀里抽出来,冷笑。
“那永安城物价纵是堪比金山银海於我何干?”
“我陈根生这一年半载的光阴,岂能付诸东流?谁家孩子不是娇养长大,何曾这般奔波劳碌?我是比你差了?”
“你今日必得给我一个说法,为我谋一份营生。 ”
“须是薪俸丰厚、琐事稀少,且能常伴仙师左右的差事。若能得一飞冲天之机,或是可获厚利的机缘,便是再好不过。”
“若是没有……”
陈根生慢悠悠地说道。
“我这人嘴上没个把门的。”
“咱们这一路孤男寡女,若是传出去点什么风言风语,比如这地界上的某位大家闺秀,那是如狼似虎,在马背上对一个清白少年上下其手……”
陆昭昭一愣,而后嫣然一笑,眉眼间漾著浅浅暖意。
“此事於我而言,是无所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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