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城,真的是地上天宫一般的豪华。
二人又兼程行了数日,终抵此地,也是分別之刻。
陈根生一人立於通衢大道之上,望著眼前车水马龙的盛景有些恍惚。
“我是个猪啊。”
怎么没把她凿了呢。
这一年半来,朝暮相伴,日夜同行,陆昭昭对自己並无半分反感,反倒多有纵容。
念及此处,陈根生心头掠过悵然,却又转瞬被胸中壮志压下。
血灵根已是近在咫尺,而这永安城繁华安定,亦正是父亲陈景良养老的绝佳之地。
但是还是悔的。
悔这一年半载,只顾著看得见的金子,却忘了把金山给扛回家。
那陆昭昭性子绵软,若是当初胆子再肥上三圈,脸皮再厚上几寸,在那荒郊野庙的夜里,在那顛簸难行的马背上……
“唉……”
正当他琢磨著,左肩头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这触感。
陈根生赶忙换上喜庆三分的笑脸。
“哎!”
他转过身。
眼前站著的,可不就是那俏生生的陆昭昭?
她就这么背著手歪著脑袋,似笑非笑地盯著他。
陈根生大喜过望,像是隨时准备为人遮风挡雨的忠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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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凿……呃。”
陈根生两手一拍。
“这永安城大是大。你一个大家闺秀平日里连个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离了我这活地图,怕是连个落脚的客栈都摸不著门朝哪开吧?”
“是不是还得靠我陈根生?”
陆昭昭终是没憋住,笑意浅浅地漾开了。
换作旁人,定要嫌这少年贪功好利。
幸而,她知晓他的脾性。
“並未迷路。”
陆昭昭语声轻柔。
“我方才回了家中一趟,为你寻得一份营生,你可愿听?”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
陈根生快步跟在陆昭昭身后,也不知为何,偏生就得是他走在后头。
“啥活计?”
“这永安城可是销金窟,若是让我去当龟公,给人端茶倒水递手巾,那咱这交情可就得到头了。我陈根生虽然爱財,但还要脸……”
陆昭昭两只手背在身后,红袖子里露出一截皓腕,晃得人眼晕。
“能不能別老站我后面呀?”
少女声音轻飘飘的。
“你这人看著憨厚,肚子里全是坏水……”
陈根生嘿了一声。
“那你说,是啥活能让我这等人模狗样地混在人堆里?”
陆昭昭停了脚步。
眼前是一处极为幽静的巷弄,两旁的柳树垂下来,把那喧囂都给隔在了外头。
巷子深处,立著一座朱漆大门。
“这是红枫谷设在永安城的別院,唤作洗尘居。”
“凡是红枫谷的外门弟子,甚至是些內门的执事,若是到了凡俗办事,或者是路过此地想要歇脚,多半都会住在这里。这里头住著的,可都是正儿八经的仙师。”
陈根生手下意识地往腰后摸了摸,那是仵作刀的位置。
“你是啥身份?能给我寻来这般营生?”
这可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事儿。
能往这里头塞人,那是得有点门路。
陆昭昭有些不好意思。
“我家做的就是駔侩的营生,专管大宗商品的买卖撮合,比寻常牙人要体面些,打交道的也都是些富商和仙人。”
嘶。
陈根生有些兴奋突然。
“那这洗尘居是给仙女们按摩搓澡的吗。”、
陆昭昭要被气死。
“陈根生,你脑子里装的莫不是那永安城外护城河里的烂淤泥?”
陈根生有些失望。
“不是搓澡啊……”
“那这活计还能有个甚油水?”
陈根生兴致缺缺。
陆昭昭语气带了点討好的意味,连忙补道。
“是让你去接活计,也算做庄客,正经做买卖的营生!”
陈根生冷笑。
“正经人谁做买卖啊,陆昭昭从今儿起,咱俩是彻底掰了。”
“我陈根生就是饿死,就是从这永安城的城墙上一头栽下去摔成肉泥,也绝不踏足这洗尘居半步!”
陆昭昭立在柳树荫里,日头筛下的光斑晃著她嘴唇,又凑上前,声音更软了些。
“別生气嘛。”
“你求我。”
“我求你了。”
“你要说,我真求你了。”
“我真求你了。”
风声细细,在人心尖上轻轻挠。
陈根生只低头瞧著看她。
她也微微仰著脸看他,透著股子怯意。
那唇瓣本是极嫩的粉,被两排贝齿这么一压,便好似充了血,殷红得像是刚熟透了要往地上坠的樱桃,皮薄得仿佛一戳就能淌出汁水来。
日头斑驳,少女些许无措。
很鬼使神差,两人距离骤然拉近,险些吻到一处。
陈根生心头一跳,生出疑竇。
她这般待自己,究竟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陈根生心里头暗骂自个儿没出息。
把手揣进袖子里,捏了捏那硬邦邦的仵作刀柄,这才觉得心里头踏实了些。
……
终究是没去洗尘居。
陈根生学不来那套点头哈腰、低眉顺眼伺候人的功夫。
要让他攥著那把仵作刀,去给那些仙师们剔骨削肉,他倒是乐意。
可真要闹出人命,把陆昭昭牵扯进来,那就得不偿失了。
倒不如回青牛江郡,好歹能隨心所欲快意恩仇。
说到底,这红枫谷的地界规矩太多,根本由不得他行事。
永安城居大不易。
想在这买个安身立命的窝,手里那点金子若是全砸进去,怕是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陈根生是个实在人,不做那打肿脸充胖子的蠢事。
他租赁了一独门小院。
院中唯枯井一,老枣一树,半死半生,枝叶寥寥。
此等院子若是在青牛江郡,纵倒贴资费,他也嫌其晦气。
人生竟这般莫名被缚住了手脚,这地方唤作地上天宫,也是名副其实。
他心头暗忖,若真在这闹出人命,不知会不会有仙人凌空而降,取自己项上人头?
陈根生嘆了口气。
再看那一页《搜神记》时,《血肉巢衣总纲》已经消失了。
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般,散了个乾净。
取而代之的,是《善百业》。
“得,捷径断了。”
陈根生又又又嘆了口气,细细去读那书页上的小字。
“红尘滚滚利如刀,市井营营火上熬。”
“莫笑屠沽无道气,一文铜钱通九霄。”
“贩夫走卒,皆是修行;油盐酱醋,可炼灵丹。”
《庖厨》。
《牙人》。
《媒妁》。
《烧炭翁》。
《舂米夫》。
《赶山狗夫》。
《媒妁》。
《相亲大全》。
……
足足一百个,全是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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