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仙宗山门前。
齐子木与宴游待立片时。
这齐子木不知何故,竟返年少之姿,一头绿髮桀驁张扬,与昔年天柱山时已经不同,显然是闭关了许久。
宴游大抵是见了真的大修,已然敛尽底气。
“这陈根生,真就这么容易被困住?”
他神色有些迟疑。
风莹莹数度深深的探察,归报都说那陈根生是无牙之虎。
然真当此猛虎困於坑阱,反而让人不敢轻进。
齐子木冷哼一声,望向天空。
“昔日纵有惊世之才,而今不过一滩烂泥。除却口舌逞强,他凭何与李蝉相抗?”
宴游摩挲著袖口,笑著问道。
“李蝉心机叵测,若他取物之后便远遁而去,你我两家岂不落得竹篮打水?”
齐子木转过脸。
“远遁而去?我在此处,孰人能走?”
宴游还是觉得心虚。
“我是怕这陈根生邪门。”
齐子木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
“赤生魔老匹夫座下弟子,確实无一善类。”
“远者不论,即说这李蝉结婴之后,其蛊道之精深,连我亦须另眼相看。”
此时,天际似有乌云过跡。
李蝉抓著周身縈绕黑气的陈根生丟在地上,突兀现身於此。
料是幻境之中,陈根生已然败北。
而天空中,乌云密布。
不一会似有真仙蒞临,其面容较之李蝉所化的那假仙人,更显怖慑。
仙者开口,声韵淡然。
“蜚蠊陈根生,永世不得结婴。”
齐子木、宴游、李蝉,三人直接跪下,面面相覷,皆是震惊。
即便他们一心要取陈根生性命,可天道亲口道出的这句话,也实在太过悚人。
这陈根生到底是何方人物,竟能让天道都明令禁止他结婴?
风停,云散。
唯那句永世不得结婴之语,令三位素日眼高於顶的修士,膝骨兀自发软。
不是怕。
是懵。
修行已有如此多的岁月,除了叩问道则之时,从未见过天道现身降諭的光景。
三人一同望向瘫在地上的陈根生。
此刻他浑身黑气縈绕不散,早已没了半分神智,连自身意识都荡然无存。
李蝉頷首相摇,似有不忍之色。
“此行顺遂更胜我的预期。他败於吾镜花蛊下,也算是情理之中,二位问残页下落便可,切莫伤我师弟性命。”
“他神通道则全无,已是彻底的凡俗。”
此言一出,齐子木和宴游两人差点吐了出来。
这什么偽君子?
人间的偽君子,大致可归为三类。
其一乃是泣血蝉。
明明手里攥著刚割下来的生肉,转头便能对著骨骸哭出几分真切。
他这泪水不为祭奠旁人,只为洗白自家那双沾满腥膻的掌心。
其二谓之遮眼鸦。
分明心肠已然烂透,却偏要將那天命、因果掛在嘴边,行的是那禽兽勾当,说的是那顺应自然。
好似他杀人越货,倒成了替天行道。
其三便是那怀刃佛。
口诵慈悲,目垂怜悯,手里的尖刀却始终抵著你的后脊,半分也不肯挪动,甚至还要嗔怪你为何生得这副筋骨,累得他这圣人废了刀气。
李蝉是三者兼具。
他立於石阶高处,锦袍在风中猎猎。
四周有些肃杀。
齐子木自那天柱山归来,重塑了这副少年皮囊,眉眼间的戾气却更盛往昔。
他侧过头,正要行些手段,李蝉又开口。
“我这师弟性子执拗,若不用些手段,怕是得不到残页。你们二人若要强抢,只管动手。只是这毁了宝地的干係,莫要赖在我李氏头上。”
两人想看一眼,都是无言。
而距此地百里之遥,老马悬於长空,蹙额沉吟,只喃喃自语。
“这仙人的私生子既已在此,我要不要前去凑上一场热闹呢……”
他摇了摇头,小心地看了一眼,终究是回了青牛江郡。
李蝉突然莫名地,笑得十分开朗。
另外两人又是沉吟当中。
方才那天道降諭,还是有些震撼。
齐子木心里正转著无数个念头。
能让天道亲口下刑的,自古以来就没几个。
这种待遇,要么是这人造了弥天大祸,要么是他的存在本身,就让这方天地感到了某种莫名的威胁。
齐子木在想,陈根生修的不过是谎言这类偏门道则,如今更是跌落尘埃,何德何能惊动天道?
宴游也是並未急著靠近。
他想的是另一遭。
风莹莹之前传回的消息,口口声声说陈根生已然是个只会蹲墙根看女人的混子,可方才那復活孙糕糕的手段,哪里是个混子能施展出来的?
甚至连李蝉这种心性如铁的人物,方才都被晃动了道心。
若陈根生真是装的,那这演技也太恐怖了些。
陈根生宛如死狗,瘫在地上。
场面静得有些诡异。
谁也不敢先动。
李蝉温和笑了。
“二位道友,何故如此肃穆?”
他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陈根生的肩膀。
没反应。
肉体凡胎遭到重击后的那种瘫软,做不得假。
齐子木眯著眼,盯著地上的陈根生,语气里带著几分狐疑。
“你这师弟手段通天,这会儿装死莫不是又在憋什么坏水?”
李蝉闻言,遂將双手拢於袖中,嘖了一声,懒与他说。
今时地位,他已不输大修分毫。
夜空又亮了一下。
“那是什么?”
齐子木抬头,那一头绿髮被罡风吹得向后倒竖。
天际之上,一颗流星正拖著长长的尾焰,以此生不回头的架势,朝著这李氏仙族的山门砸了下来。
太快太猛。
李蝉的瞳孔收缩,大惊失色,这哪里是什么流星?
那分明是一个人!
“那是体修周下隼!两位快散开!!!!”
下一瞬间!
轰!
李氏仙族山门直接炸成了一堆齏粉。
地面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地抖了一下,烟尘暴起,碎石乱飞。
狂风直接把站在最前面的李蝉给掀了个跟头。
齐子木和宴游反应稍快,各自身形暴退百丈。
漫天尘土中央,一躯魁伟之影,正徐徐挺直腰身。
周下隼此时袒露上身,左手负於腰后,右臂前伸如戟把。
其体遍布纵横交错的疤痕,每一道皆似在泣诉昔年搏命的过往。
中州悬镜司,今时最炙手可热之辈。
未来大修。
多鸟观守户莽夫。
陈根生座下二弟子。
见三人半晌无语。
他弯下腰,从那堆乱石里捡起一块尚算完整的牌匾残片,正是李氏仙族那个李字。
“这字写得软塌无力,活像女子拈绣花针的模样,这李氏仙族也是个废物来的。”
他隨手一捏,牌匾便化作齏粉,顺著指缝淅淅沥沥地洒落下来。
“实不相瞒,我阿鸟这辈子最见不得的,便是我师父受半分委屈。”
周下隼说完这话,双目莫名地眥裂赤红,身形陡增百倍,状若魔神降世。
瞬间探手擒过三人中最弱的宴游,竟径直纳入口中吞下!
俄顷,周下隼双耳之內,数道白汽喷薄而出!彼纵声狂笑不止!
“所谓老牌元婴,也难敌我师所传《万劫饕餮身》神通!我髫齔之年,便已能杖毙筑基修士,今既躋身元婴之流,自当护持师尊,壮我师门声威,杀了两位!”
“此日此辰,多鸟观之名號,当响彻云梧九天!某自是万古以来,体道则第一之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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