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子木只瞧得一眼,便知宴游已是身死。
体道则元婴修士断不可惹。
此辈向来寡言少语,动輒便悍然出手。
其实云梧之中,元婴同阶,鲜少甫一相见便直接动武的。
唯有此等狂傲无比之辈,方会如此行事。
李蝉之声,自地面裊裊浮起。
“阿鸟,你当真是要欺师灭祖?我好歹曾为多鸟观太上。”
化作百丈魔神的周下隼咧口而笑,满脸虬髯震颤,儘是亢奋之意。
“我今日便立於此地,尔等有两条路可选。”
“两家凑一凑,拿出百万上品灵石。这钱给我师父压惊,也是买你们这两条老命。”
其眸中儘是嗜血癲狂之色。
“或於此地你两毙我性命,或我取你两首级。毋须多虑,我殊不畏劳!”
此子当真是狂人。
李蝉沉吟须臾,瞥了齐子木一眼,后者竟径直掷出一枚极品灵石。
李蝉接握在手,復又开口劝说。
“拿了就回去,阿鸟,你师傅无性命之虞,我从不骗人。”
灵石又在空中划出一道璀璨光线。
周下隼恢復了正常大小,隨意一抄,將其拿入掌心。
他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杂乱的虬髯。
“嗝!”
齐子木脚下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寸。
世间修士千千万,唯有体修不可惹,更不可与之讲理。
大抵是因为,修法者乃是窃天地之机,顺天道之理,行事讲究个顺势而为,留一线余地。
可这体道则,修的是己身成圣,炼的是肉身成筏。
他们只信那一双拳头能捶烂一切道理。
既不求天施捨,自是不敬鬼神。
既不顺应天理,自是无法无天。
此时孰料这周下隼竟拂袖摆手,凝视了地上的师尊许久,继而拱手为礼,又深深看了一眼李蝉,就翩然远去。
他几个起落便是隱没於云层深处。
偌大的李氏仙族山门,只剩下一地碎瓦残垣。
齐子木面色阴沉。
那是极品灵石。
“你这师侄,胃口倒是不小。”
李蝉双手拢於袖中,嘆气说道。
“阿鸟这孩子和他师兄多宝一般,给钱就干活,没钱就散伙。”
“其本是心性尚可之辈,可惜与他师兄多宝盘桓日久,终至默化潜移,被影响了。”
嗡的一声。
原本已经恢復寧静的夜空,再次亮了起来。
两人下意识地同时抬头。
但见一颗流星挟著罡风,轰然坠陨!
“又来?!”
齐子木暴退数里之遥。
李蝉见状,也带起陈根生疾飞。
轰隆!
烟尘散去。
此时並未有周下隼的人影。
那所谓的流星,居然只是拳风。
而远处,两道流光贴著地皮飞掠,李蝉手里提著陈根生,齐子木跟在侧后方,冷冷直笑。
遁了五六百里地。
李蝉把陈根生往地上一扔,整理了一下衣冠。
二人僵立相持,无一人愿先出手,肯轻露神通手段,听凭周下隼衔尾疾追。
待了片刻,见周下隼似已消弭声息,四野安然无虞,齐子木这才开口说道。
“大事眼看就要成了,你为何反倒这般畏手畏脚?”
李蝉淡淡一笑。
“世风日异。”
“后生晚辈,一个个恍如石隙中生出,蔑弃规矩道义。”
“那周下隼本就是个浑人。贏了他,不过是杀个莽夫,得些虚名罢;若是输了,便是万劫不復的下场。哪怕只是受了重伤,又有多少仇家会在暗处等著,伺机落井下石?”
齐子木沉默了。
李蝉负手而立,忽然有些意兴阑珊。
“自古便是一代新人换旧人。看著周下隼那般气血如龙的模样,齐前辈,你心中就当真不曾有过一丝半毫的忌惮?”
世路无穷已白头,新芽竞秀老枝愁。
荒原寂寥,野径无风。
两人皆是大修,神识外放,笼罩方圆,並未察觉半点生机波动。
齐子木正欲开口讥讽那周下隼虽强却贪財,话至嘴边,地面突生异变。
李蝉脚底一麻,蛊虫亦在袖中振翅欲出。
一双如青筋暴起,如虬龙盘踞的大手,从地下破出!
十指並未握拳,亦未化掌,而是双掌紧合,食指与中指併拢,四指如锥。
“李蝉,肠若不净,气必不顺,我来给你的肠子洗洗澡!”
暴喝声炸响。
那四根粗糲手指,不偏不倚,正中李蝉后身的幽门谷道。
噗!
向来古井无波的李蝉,哪怕面对亡妻復活也能强行镇定,
此刻脸上的表情却怪异至极,眼球暴突,血丝密布。
而周下隼顺势破土而出。
他一脚將李蝉踹向天际,復又凭空挥拳,拳风凝作一道流星,直袭李蝉立身之处。
此举未竟,他旋身望向齐子木,飞身猛扑欲擒却扑了个空,周身陡生莫名,整个人竟是寸步难移。
齐子木抚掌笑道,
“真视大修为道旁野狗了,任你拿捏不成?”
李蝉重重掉落在地,他艰难地撑起身子,左手死死捂住臀后。
齐子木看得是眉头紧锁。
“周下隼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你速速寻良策取出陈根生残页。宴游这种野鸡大修,殞命不足惜,你我二人,恰少一人分取利益。”
李蝉听完冷笑,颤颤巍巍的走过来,看著动弹不得的周下隼。
“等等,陈根生的事情放一旁,我先把周下隼带入镜花蛊中。”
片刻过后,周下隼双目失神,显然是进去了幻境里。
李蝉这才鬆了口气。
齐子木也是欣慰点头,他问道。
“镜花蛊果真名不虚传,然而你何不隨之入內?”
李蝉瞥了他一眼,发出一声冷笑。
“我虽不入,也知此镜花蛊无人可破。周下隼此刻已沉溺童年幻梦之中,我若贸然入內,你定当挟陈根生扬长而去。”
他有些不舍,眉宇间又添几分悵惘,似在惋惜师弟此番境遇。
“此残页是上界神物,实则並无特异寻觅之法。你我虽各有通天灵宝,然此残页,似非通天灵宝之流。”
“莫再阴私爭斗,速谋逼问残页下落,方为正途。”
二人磋磨半晌,齐子木只觉这李蝉,端的是个偽善之徒。
人情翻覆,师兄弟两人恩断义绝,原不必寻什么具象缘由。
纵是面上有说辞,亦多半是心已远逝,事后牵强附会的託词罢了。
心若未离,当裂隙將生,关係倾颓之际,必有一人倾力弥合。
若无此举,便证明两人的情分早已朽烂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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