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阅卷进入关键阶段。
擬录取的卷子已经选出来了一批,江琰正在一份份审阅。
他看得极慢,每一份都要反覆看好几遍,有时还要把同考官叫来问话。
这一日,他看到一份卷子,眉头皱了起来。
因为其中有两处典故引用,一是南山,二是北海。
这两个典故较为冷僻,南山也罢,北海却是见有人会用到,更別说接连用两处。
当然,若是学富五车、涉猎广泛的学子,想要在考试中吸引考官注意,倒是有可能。
可这份试卷只能说写的不差,但决不能算特別好。
更奇怪的是,两个典故连在一起,恰好暗合了南海二字。
南海,便是建州李家商號的名称。
这真的是巧合吗?
江琰不信。
他记得,李家此次是有两名族中子弟参加本次考试。
此前,明目张胆递条子与银票进来贿赂的,便是他李家,看来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既如此,江琰先是把几位同考官叫来,“你们在阅卷过程中,可有发现文章中用北海和南山典故的?”
林希逸立马道:
“有,下官看到过一篇,觉得还不错,这典故虽偏,却言之有理,前日呈给伯爷了。”
“可是这篇?”
江琰把卷子递给他。
林希逸接过来,扫了一眼,“没错,就是这篇。”
江琰点头,一旁的陈宓又出声:
“下官也遇到了一份,只是那篇文章实在一般,逻辑亦有些不通。下官当时还纳闷,引用这等偏僻典故,又解释不通,却是为何?”
江琰道:“將那篇文章找出来。”
很快,几人在那被批被淘汰的考卷中,將那篇文章找了出来。
江琰上下大致扫过一眼,確如林希逸所说。
他將这份被淘汰的试卷搁置一旁,又拿起另外那篇擬录取的。
“你们看看这份卷子,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几人传阅了一遍,面面相覷。
林希逸道:“伯爷,这篇文章写得不差,文采虽不算特別出眾,但明显有自己的一番见解。下官觉得,录取应该没问题。”
陈宓也道:“下官也觉得没问题。”
赵汝腾犹豫了一下,道:“伯爷是觉得……有什么问题?”
江琰指著那两处用典,淡淡道:
“这两个典故,寻常读书人,未必知道。可这一场考试,竟有两名学生用了同样这两个典故。更巧的是,两个典故连在一起,暗合了南海二字。而建州李家,若本官没有记错,商號就叫南海。”
几人脸色大变。
刘克惊道:“伯爷的意思是……有人在卷子里做了记號?”
江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
“糊名誊抄,本是为了防止作弊。可若是考官与考生事先约定好在文章中用某个冷僻的典故暗指身份,那糊名誊抄就没用了。”
林希逸脸色铁青,道:
“伯爷,此事非同小可。若吾等几人当中,真有人与考生勾结作弊,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刘克也道:
“还请伯爷儘快清楚,下官可不想身上背这么一个污点。这李家也真是混帐,之前没得到回应,如今竟还敢耍手段舞弊。”
赵汝腾道:
“伯爷,这会不会刚好凑巧?许是这两名学生认识,之前恰巧探討过也说不定。”
江琰点点头,道:
“诸位別急,是与不是,待阅卷完毕去掉糊名,一看姓名便知。姑且先把这两份卷子放在一边,咱们继续阅卷。等全部阅完,再一併处置。”
几人应下,各自回去继续阅卷。
江琰坐在案前,看著那两份卷子,目光幽深。
“对了,后续阅卷,诸位需得再仔细些。若有发现东山、庆丰等字眼或用典,也儘先挑出来。待全部试卷阅完,各位经手的所有试卷,將彼此互换两次,重审两遍。最后,本官亦会將所有试卷重新一一核验。”
眾人一惊,他们都是福建路的官员,自然知道这东山、庆丰是另外两家族商会的名號。
看来这段时间,江琰虽驾临至此便闭门不出,但暗中显然已对地方势力查探过一番了。
而此刻他们这几人之中,出了內贼,甚至不知道是一个,两个,还是三个。
但江琰显然是已经不相信他们任何一人了,故而又將这阅卷的工作量加大两倍。
林希逸有些担忧道:
“伯爷心思縝密,下官等人自当听命行事。只是这般,怕是张榜之期得延后些时日了。”
“延后便延后,本官不求速度,只求为这建州府的学生,谋一个公平、公正。”
原本,八月二十五阅卷差不多便可以结束了,可如今已经九月初二,贡院依然毫无动静。
知府魏鸣远来过一次,被禁军挡在大门口。
不过江琰出来见他一面,只说天气酷暑难耐,又有两位考官中了暑,故而耽搁了些时间,让他再静待几日,同时安抚好学生。
魏鸣远自然连连应是,不敢再来打扰。
又过三日, 阅卷终於完成。
这期间,江琰並未再发现疑似暗號的卷子。不过也因为几份试卷是否录取发生些许爭执。
前日,林希逸拿来一份试卷对江琰道:
“伯爷,这份卷子,下官觉得甚好,即便放在录取那些试卷中,也能占得中承,只是不知前两轮阅卷,为何都被搁置了。”
江琰接过,细细看了一遍。
这篇文章写得確实好。
文笔老练,见识深刻,引经据典恰到好处,论述层层递进,鞭辟入里。
尤其是策论部分,对地方政务的一些弊端,分析得入木三分,许多观点与江琰不谋而合。
“好文章。”江琰赞道,“这样好的文章,为何会被搁置?”
林希逸苦笑一声,道:“下官也觉得好。只是陈教授认为,这篇文章的言辞太过激进,恐招惹是非。赵推官也觉得,这篇文章的风格太强势,对我大宋地方政务批驳太狠,怕考生日后即便入仕,也不好相处。”
江琰看向陈宓和赵汝腾。
陈宓面色不变,道:
“下官確实这样说过。这篇文章虽然写得好,但言辞太过犀利,甚至可以称得上狂妄。科举取士,取的是能治理天下的人才,但治理天下,非一人之力,乃需眾人合举,与人相处之道也甚为重要。此生如此放言高论,批判我大宋官员,只怕日后即便入朝为官,也难以行走。”
赵汝腾也道:“下官也是这个意思。”
江琰点点头,道:
“你们说得也有道理。不过,本官倒觉得,这篇文章虽有锋芒,却不是空言。每一条建议,都有具体的措施,有实施的路径。再者,本官当初以此命题,本身就较为激进。难不成我大宋政务、朝臣就如此经不得批判吗?”
他又看了看那份卷子,道:“这篇文章,本官做主,录取了。”
林希逸鬆了口气,道:“伯爷英明。”
陈宓和赵汝腾对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此次录取举人共计四十八名,等到所有试卷全部按照名次排好,江琰又叫人来,指著那两份可能疑似暗號的试卷,吩咐道:
“如今阅卷结束,將这两份试捲去除糊名。”
身份揭露,其中那个原本准备录取的,果然是李家大房的嫡孙。
而另外一份早在初选之时便被淘汰的,虽不姓李,但却是李家的姻亲。
江琰又命人將李家另外一人的文章取出来,再次核查,確实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不过他本身也不在录取名单之內。
这般下来,眾人心里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他们不禁看向江琰,只见对方目光平静,毫无波澜。
可他们都知道,这李家,离死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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