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老宅。
客厅的灯泡有些接触不良,滋滋作响。
昏黄的光线下,一张临海市交通旅游图铺满了整个茶几。
上面被红蓝铅笔画得乱七八糟。
像是一张作战地图。
李建成坐在小马扎上,手里夹著烟,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看著地图上那个被红笔重重圈出来的“锦綉花园”。
又看了看坐在对面,一脸平静的儿子。
“啪!”
李建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花生米跳起来老高。
“你疯了?!”
“还是我听错了?”
“你要把公司抵押了?”
“还要把这套老房子也抵押了?”
“就为了去买那几栋烂尾楼?!”
李建成的声音都在抖。
那是被气得。
也是被嚇得。
“嗯。”
李青云点了点头,手里还在削著那支红蓝铅笔。
木屑一点点落在报纸上。
“不仅是抵押。”
“我还借了三百万的高利贷。”
“如果不买,下个月光利息就能把我们拖死。”
“啥?!”
李建成直接从马扎上蹦了起来。
“高利贷?!”
“你个败家玩意儿!”
“老子今天非抽死你不可!”
“唰”地一声。
李建成直接抽出了腰间的七匹狼皮带。
那是真皮的,抽在身上绝对是一道血痕。
他扬起手,那是真要打。
这可是他的棺材本!
是他拿命拼了半辈子才攒下来的家业!
现在儿子竟然要拿去填那个无底洞?
那不是买楼。
那是往火坑里跳!
“锦綉花园那是啥地方?”
“那是鬼楼!”
“那个香港老板跳楼的时候,脑浆子都崩了一地!”
“那地方邪性得很,白天都没人敢去!”
“你拿全副身家去买那个?”
“你是不是嫌咱们李家死得不够快?!”
皮带带著风声呼啸而下。
李青云没躲。
他只是抬起头,隔著金丝眼镜,静静地看著暴怒的父亲。
眼神清澈,坚定。
甚至带著一丝……狂热。
那种眼神,让李建成的动作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皮带距离李青云的肩膀,只有不到十公分。
“爸,打完了吗?”
李青云放下铅笔,推了推眼镜。
“打完了,听我说两句?”
李建成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说!”
“你要是说不出个花来,老子今天就把你腿打断!”
“省得你出去败家!”
李青云站起身。
拿起那支削尖的铅笔。
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爸,你看这里。”
笔尖落在了临海市的西边。
“这是老城区,也就是我们现在住的地方。”
“路窄,人多,下水道三天两头堵。”
“发展空间已经死了。”
笔尖向北划动。
“这是北边,是山,是大海。”
“那是死路。”
笔尖向南。
“这是南边,是重工业区,化工厂、造纸厂都在这。”
“污染严重,没人愿意住。”
最后。
李青云手中的笔,重重地戳在了地图的东边。
那片荒凉的烂尾楼所在地。
“只有东边。”
“一马平川。”
“连接著隔壁的苏省,还有正在建设的高速公路出口。”
李青云抬起头,看著父亲。
语气像是一个正在宣判的神棍。
“爸,如果你是市长。”
“你想扩建城市,你想建新的cbd,你想让临海市的gdp翻番。”
“你会往哪建?”
李建成愣住了。
他看著地图上那条红色的线。
像是一条大动脉,贯穿了整个城市,直通东方。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cbd,也不懂什么gdp。
但他有直觉。
那是野兽般的直觉。
西边太挤,北边没路,南边太臭。
確实……只有东边。
“那……那也不一定非得是这烂尾楼啊!”
李建成收起了皮带,语气软了几分,但还是不服气。
“东边地那么多,荒地一大片。”
“政府凭啥看上这块不吉利的地方?”
“因为它是烂尾楼。”
李青云笑了。
笑得有些阴险。
“烂尾楼,是城市的伤疤。”
“是领导的政绩污点。”
“新上任的市长,想要做出成绩,第一件事就是要抹平这个伤疤。”
“只要有人愿意接盘,愿意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好。”
“政府会给政策,给补贴,甚至……”
李青云拿著红笔,在烂尾楼的对面,画了一个圈。
“把市政府,搬过来。”
“以此来带动整个区域的房价。”
李建成瞪大了眼睛。
他看著那个红圈。
呼吸开始急促。
市政府搬过来?
如果真是那样……
那这就不是鬼楼了。
那是金鑾殿旁边的御花园啊!
“儿……儿子……”
李建成咽了口唾沫,嗓子发乾。
“你这都是哪听来的?”
“这可是国家机密啊!”
“你不会是……瞎猜的吧?”
“我说是猜的,你信吗?”
李青云没有解释。
他当然不能说,这是他上辈子的记忆。
他只能用这种近乎“先知”的逻辑,来推导出一个必然的结果。
“爸。”
“这是一场赌博。”
“贏了,咱们李家从此改换门庭,彻底洗白。”
“输了……”
李青云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输了,咱们就真的一无所有。”
“但我有99%的把握会贏。”
“剩下的1%,是天意。”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的掛钟在“滴答滴答”地走著。
李建成盯著地图。
盯著那个红圈。
他在做这辈子最大的一次决定。
比当年提著刀去抢码头还要大。
一分钟。
两分钟。
李建成猛地抓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燃。
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变了。
那是赌徒的眼神。
也是梟雄的眼神。
“妈的!”
李建成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
“赌了!”
他转身走进臥室。
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
他拿著一个铁皮饼乾盒子走了出来。
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个红色的本子。
房產证。
还有几张存摺,那是他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
“啪!”
李建成把这些东西全拍在桌子上。
眼眶通红。
“拿去!”
“都拿去!”
“老子这一百多斤,今天就陪你疯一把!”
“要是输了……”
李建成看著儿子,咧嘴一笑。
笑容粗獷,却带著让人心碎的温暖。
“大不了老子再去码头扛大包。”
“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就饿不著你!”
李青云看著桌上的房產证。
看著父亲那张布满皱纹却依然硬朗的脸。
心里猛地一酸。
这就是父亲。
哪怕觉得你是疯子,哪怕觉得前面是火坑。
只要你想跳。
他就会闭著眼,陪你一起跳。
“爸。”
李青云收起房產证,声音有些哑。
“不用扛大包。”
“三个月后。”
“我会让你坐在全是落地窗的办公室里,数钱数到手抽筋。”
……
三天后。
青云集团会议室。
一份厚厚的《资產转让协议》摆在桌上。
对面坐著的,是那个跑路香港老板的债权人代表。
一个禿顶的中年男人,满脸的不耐烦。
“李总,你想清楚了?”
“这可是个大坑,几千万扔进去,可能连个响都听不见。”
“而且这楼邪门,风水不好。”
李青云拿著钢笔。
笔尖悬在签名处。
他没有丝毫犹豫。
“唰唰唰。”
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李青云。
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风水?”
李青云盖上笔帽,把合同推了过去。
嘴角勾起一抹斯文败类的笑。
“我不信风水。”
“我只信我自己。”
禿顶男人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收起合同,仿佛甩掉了一个烫手山芋。
“那祝你好运,李接盘侠。”
禿顶男人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李青云一个人。
他站起身。
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
乌云密布,狂风大作。
一场暴雨即將来临。
看著远处那片灰濛濛的烂尾楼,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李青云的眼神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狂热。
“风起了。”
他轻声说道。
“林啸天。”
“你的末日。”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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