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烽不再犹豫。他脱下外面沾满灰尘血污的粗布外衫,用其迅速包裹住头脸和口鼻,只露出眼睛。然后,他踩上灶台边缘,双手撑住烟道口的內壁。內壁滑腻,沾满了厚厚的、板结的烟油,触感令人作呕,但正好提供了些许摩擦力。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发力,腰腹收紧,如同灵活的壁虎,將身体向上探入烟道之中。烟道內极其狭窄,勉强能容他这样体型的人通过,四周是滑腻冰冷的砖壁和锈蚀的铁皮,散发著浓烈刺鼻的焦油和菸灰气味,几乎让人窒息。他只能用膝盖和手肘抵住两侧,一点点艰难地向上挪动。
每向上一点,都异常吃力,对体力和意志都是极大的考验。左臂和后背的伤口在粗糙的砖壁上摩擦,带来钻心的疼痛。吸入的空气中满是菸灰,呛得他想要咳嗽,却只能死死忍住。汗水瞬间湿透了里衣,混合著烟油,粘腻不堪。
但他不能停。下方的厨房里,已经传来了“砰”的一声闷响,似乎是后门被粗暴踹开的声音!紧接著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呼喝!
“搜!仔细搜!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血跡!这里有新鲜血跡!”
“灶台!看看灶台!”
追兵进来了!而且听声音,至少有四五人!他们果然返回了,而且目標明確,就是这栋木楼,这个厨房!
林烽心中一紧,攀爬的动作更加拼命。烟道不长,不过一丈有余,但此刻却仿佛天堑。他能听到下方翻箱倒柜、踢打杂物的声响,甚至能感觉到有人正在检查灶膛!幸亏他刚才清理了痕跡,砖块也恢復了原状,应该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终於,他的头顶碰到了阻碍——是二楼厨房地板!烟道在这里有个直角转弯,通向墙壁外的烟囱。转弯处有一块可以活动的铁皮挡板,用来控制排烟,此刻似乎是半开著的。
林烽用头顶开挡板,双手扣住二楼地板的边缘,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上一撑!身体如同出水的鱼儿,从狭窄骯脏的烟道中脱出,滚落在二楼厨房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浑身沾满的漆黑菸灰和剧烈的咳嗽,立刻翻身坐起,短刀已然在手,警惕地扫视四周。
二楼厨房同样简陋,与楼下格局相仿,只是多了个破旧的碗柜和一张矮桌。此刻,厨房里空无一人,但地上有新鲜的血跡拖痕,一直延伸到通往前面房间的门外。空气中除了菸灰味,还残留著淡淡的血腥。
看来,之前楼上那轻微的拖拽声,是有人在处理尸体或伤员。是那两名受伤的“影卫”?还是“一口红”或者钱帐房?
林烽不敢耽搁,他迅速爬起身,將烟道挡板轻轻合上,儘量掩盖痕跡。然后,他走到厨房通向前面房间的木门边,侧耳倾听。
前面房间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息。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离开二楼,从其他出口逃走。二楼应该还有窗户。
林烽轻轻推开木门。门外是一条短小的走廊,连接著两间臥室。其中一间臥室的门敞开著,里面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正是他之前与“影卫”搏斗的房间!地上还有一滩血跡,但钱帐房和那两名“影卫”的尸体都不见了。另一间臥室门紧闭。
血跡拖痕延伸到那间敞开的臥室,然后……似乎转向了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小窗,窗户半开著!
林烽立刻意识到,可能有人和他一样,从二楼窗户逃走了,或者……刚刚离开。他没时间探究,他的目標是脱身。
他快步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小窗前。
没有梯子,但窗下不远处有一根晾衣绳,绳子上还掛著几件破烂衣物。
但这是他目前唯一的选择。楼下的追兵隨时可能搜上来。
林烽不再犹豫,他爬上窗台,向下看了看,估算了一下距离和落点。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下落过程中,他伸手抓住了那根晾衣绳,借著绳索的缓衝,身体在空中盪了一下,然后鬆手,落在下方一堆鬆软的、不知道堆放了多少年的烂棉絮和破麻袋上。
暂时安全了。至少脱离了那栋危机四伏的木楼。
他不敢停留,辨別了一下方向,立刻向著与“一口红”木楼、以及与来时道路相反的、更加偏僻杂乱的巷道深处钻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跃窗离开后不久,那栋木楼敞开的二楼窗户后,缓缓出现了一个穿著黑色劲装、脸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眸的身影。这人低头看著下方那堆烂棉絮上凌乱的痕跡,又抬头望向林烽消失的巷道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他手中,把玩著一枚和林烽怀中那枚一模一样的、泛著幽光的箭头金属片。
而在木楼一楼的厨房里,几名穿著普通百姓衣物、但眼神精悍的汉子,正在仔细搜查。其中一人蹲在灶膛边,手指拂过左边第三块砖的边缘,眉头紧锁。另一人则从后门处捡起一小片沾著黑色菸灰的碎布,仔细看了看。
“烟道被动过,有人从那里上去了。” 蹲在灶膛边的人沉声道。
“后门也有新鲜的痕跡,不止一个人进出过。” 捡到碎布的人补充。
“楼上房间有打斗痕跡,血跡新鲜,但人不见了。老二和老三(指那两名受伤的『影卫』)也失踪了。” 从楼上下来的另一人匯报导。
为首的一名汉子,目光阴沉,扫过狼藉的厨房和空荡荡的藏匿洞,又看了看楼上,最终冷冷道:“东西被人拿走了。有人抢先一步。看手法,不是普通人。立刻稟报三爷,加派人手,封锁这片区域,仔细盘查所有可疑人物!尤其是……身上带伤、形跡匆忙的外乡人!”
“是!”
几条黑影迅速散开,消失在巷道的各个方向。
而此刻的林烽,已经凭藉顽强的意志和对地形的出色把握,在迷宫般的巷道中七拐八绕,彻底远离了翠柳巷的核心区域。他找到一处似乎是废弃土地庙的残破偏殿,钻了进去,用破烂的门板勉强挡住入口,这才背靠著冰冷的、布满蛛网的墙壁,缓缓滑坐下来,剧烈地喘息,冷汗如浆。
他成功了。
他颤抖著手,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帐本。油布上还沾著灶膛的灰烬。他小心地解开,里面是一本用厚实宣纸装订而成的册子,封皮空白,纸张已经有些泛黄卷边。他快速翻开,借著从破窗透入的、昏暗的天光,看向里面的內容。
入眼的,是密密麻麻、工整清晰的蝇头小楷。记录的並非寻常的皮货往来,而是一笔笔触目惊心的交易:
“景和九年,三月初七,收北地『灰狼部』赤金五十两,折市价,购精铁箭头三千枚,弓弦五百副,经老鸦渡『周记』转手,由『福运船行』运出,交割人:钱贵(帐房)。备註:三爷经手,抽水一成。”
“景和九年,五月中,付『黑水寨』定金,购辽东老山参、鹿茸等药材一批,价银八百两,指定交付北地『白狼旗』。经手人:三爷亲隨。备註:齐王府用印。”
“景和九年,七月底,狄戎『右谷蠡王』使者密会於『醉仙楼』,议定战马五百匹,换我朝制式强弩二百张,地点待定。牵线人:三爷。担保:齐王私印。”
一页页翻下去,时间跨度近两年,交易內容从军械、药材、马匹,到盐铁、粮食甚至情报,交易对象明確指向北地数个狄戎大部,中间经手人频繁出现“三爷”、“齐王府”、“钱贵”,交割地点多与“周记货栈”、“老鸦渡”、“福运船行”有关,而每一笔大额交易后面,几乎都有“齐王私印”或“三爷经手”的备註或担保!
这哪里是什么皮货帐本?这分明是齐王赵元楷勾结狄戎、走私违禁、图谋不轨的铁证!每一笔记录,都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甚至满门抄斩!难怪周文渊如此重视,难怪齐王要不惜一切代价夺回或销毁它!
林烽的心臟砰砰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手中这份证据的分量。他小心翼翼地將帐本重新用油布包好,贴身收藏。然后又拿出那枚捡到的箭头金属片,仔细端详。金属片不知是何材质,非金非铁,入手颇沉,箭头造型与他之前所见標记一致,但更加精细,背面似乎还刻著极细微的、如同符文般的凹痕,看不真切。
这枚箭头,出现在藏匿帐本的地方,绝非偶然。它很可能是一个信物,或者是“影卫”內部某种身份或权限的標识。留著它,或许將来有用。
將两样东西收好,林烽开始处理身上的伤口。他撕下相对乾净的里衣布料,用隨身携带的、所剩无几的清水清洗伤口,撒上周文渊给的上好金疮药,重新包扎。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齜牙咧嘴,但动作依旧稳定。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但他知道,现在绝不能睡。这里並不安全,追兵可能隨时搜来。他必须立刻离开,前往周文渊告诉他的那个联络点——“墨韵斋”,將帐本和消息传递出去。
他挣扎著站起身。
他推开挡门的破木板,深吸一口冰冷而浑浊的空气,迈开脚步,向著城东“墨韵斋”的方向,坚定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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