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烽在雨中跋涉。
城东是州府相对繁华的区域,“墨韵斋”位於东市靠近文庙的一条相对清静的街道上,主营文房四宝、古籍字画,是个颇有些年头和雅名的老店。
“墨韵斋”的招牌,就在前方不远处。那是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字体古朴遒劲,在雨水冲刷下依旧清晰。店铺门面不大,但看起来颇为雅致,两扇雕花木门紧闭著,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门口掛著一串小小的铜风铃,在风雨中偶尔发出几声清脆却孤寂的叮噹声。
就是这里了。
林烽没有立刻上前。他闪身躲进斜对面一家已经打烊的杂货铺屋檐下,背靠著冰冷的门板,剧烈地喘息著,目光却死死盯著“墨韵斋”的门户和周围。他需要最后確认一下,是否有埋伏,是否安全。
街道上静悄悄的,只有雨声和风铃声。墨韵斋周围並无异常,也没有看到可疑的人影徘徊。对面的杂货铺,旁边的书肆,斜对面的茶楼,都门窗紧闭,一片沉寂。
不能再等了。每多耽搁一秒,就多一分危险。怀中的帐本,也像一块越来越烫的炭火。
林烽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开脚步,穿过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青石街道,走到了“墨韵斋”的门前。
他抬手,叩响了门环。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雨巷中,却异常清晰。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林烽的心微微提起,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片刻,门內传来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谁啊?下雨天,打烊了。”
“买墨,要『紫玉光』,年份越久越好。”林烽按照周文渊告知的暗语,低声说道,声音因疲惫和寒冷而有些沙哑。
门內沉默了一下,隨即传来门栓滑动的声音。“吱呀”一声,木门打开了一条缝。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头髮花白、身形清瘦、面容儒雅的老者出现在门后,他看起来六十上下,脸上带著常年伏案留下的书卷气,左脸颊上,果然有一颗不大不小的黑痣。他手中还拿著一卷书,似乎刚才正在阅读。
这就是秦掌柜了。
秦掌柜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林烽身上,看到他浑身湿透、衣衫襤褸、脸色苍白、身上带著明显伤痕和泥污的狼狈模样,眼中没有露出丝毫惊讶或鄙夷,只是微微侧身,道:“『紫玉光』是古墨,店里存货不多,客官请进来看吧。”
林烽闪身进门,秦掌柜立刻將门关上,插好门栓。
店內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一排排高大的书架靠墙而立,上面整齐地码放著线装书和捲轴。中间是长长的柜檯,上面摆放著文房四宝。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纸香和旧书特有的气味,令人心神为之一静。柜檯后还有一道小门,通向內室。
“客官这边请,古墨都在內室。”秦掌柜说著,引著林烽向柜檯后的小门走去,同时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门外。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內室。內室是个小小的起居间兼书房,布置简洁,一桌一椅一榻,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桌上摆著文房用具和几本书,榻上被褥整齐。角落里有个小小的炭盆,炭火將熄未熄,散发著微弱的暖意。
秦掌柜关上內室的门,这才转身,看向林烽,目光变得锐利而深沉,低声道:“是周爷让你来的?”
林烽点点头,从怀中取出周文渊给的那枚特殊印鑑,递给秦掌柜,同时低声道:“事態紧急,货已到手,但尾巴很紧,我可能被『影卫』盯上了。”
秦掌柜接过印鑑,就著桌上油灯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印鑑底部的细微纹路,確认无误。他脸上露出凝重之色,將印鑑交还给林烽,快速道:“周爷半个时辰前派人传过口信,让我留意。东西呢?”
林烽解开胸前湿透的、打著死结的油毡和衣物,从最贴身的位置,取出那个用数层油布紧紧包裹的帐本,双手递给秦掌柜,沉声道:“这是从老鸦渡货栈內鬼钱帐房处找到的,记录齐王与狄戎交易的铁证。还有这个……”他又取出那枚在灶膛藏匿点捡到的箭头金属片,“这是在藏帐本的地方发现的,可能与『影卫』有关。”
秦掌柜接过帐本和箭头,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打开帐本,而是先將箭头放在灯下仔细看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低呼道:“是『玄铁令』!『影卫』中层头目的信物!你怎么会拿到这个?”
“在藏帐本的地方捡到的。那里可能是个『影卫』的联络点或安全屋。”林烽简略解释。
秦掌柜深吸一口气,將箭头小心收起,然后才颤抖著手,解开油布,翻开帐本。他快速瀏览了几页,脸色变得越来越白,额头甚至渗出了冷汗,拿著帐本的手抖得更加厉害。
“这……这……”他抬起头,看向林烽,眼中充满了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恐惧,“齐王他……竟然真的敢!私通狄戎,走私军械,贩卖情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啊!周爷他……他知道这帐本的內容吗?”
“周別驾只知是重要证据,具体內容,我未及细看,但想必猜到了几分。”林烽道,“秦掌柜,此物至关重要,必须立刻安全交到周別驾手中。我一路被『影卫』追杀,行踪可能已露,此地不宜久留。周別驾可有何安排?”
秦掌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合上帐本,用油布重新包好,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攥著一块烧红的烙铁。他走到墙边,在那幅山水画后某处按了一下,只听见“咔噠”一声轻响,画后的墙壁竟然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黝黝的洞口!里面似乎有台阶向下延伸。
“这是早年修建的密道,直通两条街外的一处安全屋。”秦掌柜语速极快,“周爷吩咐,若东西送到,立刻由密道转移。你……”他看向林烽,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和决断,“你不能跟我一起走。你目標太大,受伤不轻,一起走风险倍增。而且,周爷需要有人引开可能追踪到此的『影卫』视线。”
林烽的心微微一沉,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早已料到可能会是如此。周文渊是政客,不是慈善家,在如此关键的证据和自身安危面前,牺牲他一个“来歷不明”的护卫,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
“我明白。”林烽的声音平静无波,“我需要做什么?”
秦掌柜看著他沉稳的样子,眼中讚赏之色更浓,但语气更加急迫:“你从这里出去,不要走正门,从后面小院的角门离开。出去后,立刻往西城方向去,儘量製造些动静,吸引可能的追踪者。周爷在城西兵马司有个可靠的旧部,叫王振,是巡街的队正。你若能脱身,可去寻他,报上周爷名號,他或可暂时庇护你一二。若不能……”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塞到林烽手里,“这里面是三颗『龟息丹』,服下后能暂时闭气假死,或许能瞒过一时。但此药伤身,非万不得已,不要用。”
引开追兵,充当弃子。这就是他此刻的使命。林烽接过瓷瓶,入手冰凉。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悲哀,只有一种冰冷的瞭然。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尤其是他这种无根浮萍。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將瓷瓶收起,“秦掌柜保重,帐本务必送到。”
秦掌柜深深看了他一眼,用力点了点头,將帐本紧紧抱在怀里,转身便钻入了那个黑漆漆的密道入口。墙壁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山水画恢復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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