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赶紧收回目光。
“没什么。”
uki哼了一声,继续干活,但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皮剥完是肉,肉切完是油。
独角鯨的脂肪层將近十厘米厚,切成块熬成油。独角鯨油比海豹油更清澈,燃烧时几乎没有烟,是最好的灯油。
“一头鯨的油,够点一整个冬天。”
最后是骨头。大块的做工具,小块的雕刻。胃做储物袋,肠子做防水绳。
程野忙活了一整天,从早到晚,中间只休息了两次。
等太阳转到西边时,那头独角鯨已经被彻底分解。皮、肉、油、骨,分类存放,没有任何浪费。
他站起身,活动僵硬的腰背。
双手沾满血和油脂,衣服上斑斑点点。但他没觉得脏,反而有种奇怪的满足感。
从狩猎到处理,每一步他都在场。
傍晚,营地燃起篝火。
独角鯨肉被切成薄片,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熬好的油浇在干肉上,香得让人流口水。
程野坐在火堆旁,“北风”蹲在他脚边啃骨头。
老族长走过来,递给了他一碗肉汤。
“今天辛苦了。”
程野喝了一口。汤很鲜,暖洋洋的感觉从胃里扩散开来。
“你知道吗,”老人在他旁边坐下,“我第一次猎独角鯨时,连船都翻了。”
程野有些意外,这事不应该发生在因纽特人身上。
“被一头受惊的鯨鱼撞翻的,在冰水里泡了十分钟。”老族长的眼神有些遥远,“那时候我才十六岁,觉得自己什么都会。结果被大海好好教训了一顿。”
他顿了顿,有些尷尬的看著程野。
“从那以后我才明白,这片海永远比你想像的更强大。你能做的,就是学会敬畏它,然后慢慢和它相处。”
程野沉默著。
他想起自己这大半年来的经歷。猎熊、暴风雪、冰裂、偷猎者……每一次都觉得快撑不下去了,但最后都挺过来了。
“这个季节还能猎多少头?”他问。
“看运气,鯨鱼群一般会停留三四天。”老族长站起身,“明天继续,今晚好好休息。”
篝火渐渐暗下去,人们陆续散去。
uki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的手怎么样了?”
程野低头看了看,剥皮时划了几道口子,还在隱隱作痛。当时没觉得,现在才发现。
“还行。”
uki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罐子递给他。
“涂这个,消炎的。”
程野接过来打开闻了闻,是一种草药膏,带著淡淡的腥味。
“谢谢。”
uki没有走,只是坐在那里看著火。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我小时候,每年第一头鯨捕到的时候,我爹都会给我一块最好的肉。”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后来他不在了,就没人给我了。”
程野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事情,单纯的几句安慰显得很廉价。
“今年,”uki顿了顿,“我想把那块肉给別人。”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程野手边。
“给你。”
说完,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程野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块muktuk——独角鯨的皮和脂肪连在一起,是整头鯨最好的部分。
“北风”凑过来嗅了嗅,被他推开。
“这个不是给你的。”
他把肉小心收好,看著uki消失在帐篷间的背影。
远处,nanuq和几个年轻猎人还在篝火旁喝酒。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焦急。
“amaruq!北边有情况!”
程野抬起头。
一个年轻猎人从北边跑回来,脸色有些难看。
“望哨看到了有船。不是警卫队,是三条小船,朝这边来了。”
果然,海面上出现了三条船。
“有船!”
喊声惊动了整个营地。男人们拎著武器跑到岸边。昨天警卫队刚走,今天又来,这次会是谁?
程野握紧鱼叉,盯著那几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不是机动船。”tulok眯著眼看了一会儿,“是皮划艇。”
程野拿起望远镜。確实是皮划艇,三条,排成一列,正朝这边划来。
不是偷猎者,偷猎者不会用皮划艇。
“是iqaluit的人。”老族长走过来,“我认识领头那个人的划船姿势。”
半小时后,三条皮划艇靠岸。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瘦削,满脸皱纹,眼神锐利。他跳下船,和老族长紧紧握了握手。
“amaruq,好久不见。”
“taqtu。”老族长点头,“你怎么来了?”
“带消息。”taqtu表情严肃,“两个,一个好,一个坏。”
他看了看周围聚过来的人群。
“坏消息是那个叫viktor的跑了。警卫队去因戈夫港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坐船往东,可能去了格陵兰。”
程野攥紧拳头。
跑了?这意味著早晚还会回来。
“好消息呢?”老族长问。
“我们在北边发现了独角鯨群。”taqtu的表情缓和了一点,“很大一群,至少四五十头,正往这边来。”
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嘆声。
“但有个问题。”taqtu补充,“鯨鱼群移动得比往年快。按这个速度,明天中午就会离开这片海域。”
“这么快?”
“可能是水温变了,今年夏天比往年热。”taqtu摇头,“如果想再猎一次,今天和明天是最后的机会。”
营地立刻忙碌起来。
两个部落决定联合狩猎。iqaluit村的三条船加上kimmirut村的十二条,一共十五条,分三组行动。
程野被分在第二组,tulok带队。
“这次你跟在我旁边。”tulok检查著鱼叉,“上次你没机会出手,这次看准了就投。”
他递过来两支鱼叉。
“记住,独角鯨比白鯨快,机警性非常高,投的时候不能犹豫。”
“明白。”
船队在中午时分出发。
太阳高悬,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远处的海峡入口隱约可见,那里是独角鯨群会经过的地方。
十五条皮划艇分散在海峡两侧,隱藏在礁石后面。程野的位置正对海峡中央,视野开阔,也意味著会暴露在鯨群面前。
等待最折磨人。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太阳开始西移,程野的胳膊因为保持同一个姿势开始发酸。
“来了。”
tulok的声音很轻。
程野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北边的海面上,白色的影子在移动。
独角鯨群。比上次那群更大。几十头鯨排成鬆散的队形,沿著海峡往南游。螺旋形的长角时隱时现,在阳光下闪著光。
程野屏住呼吸,握紧鱼叉。
“等信號。”tulok低声说。
鯨群越来越近。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程野听到它们的叫声了,那是一种像口哨一样的声音。能看清身上的斑点,能看到水花在它们周围飞溅。
“行动,现在!”
老族长的喊声从远处传来,十五条皮划艇同时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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