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儿,你这是要往哪儿去?”
杨三生负手而立,瞧见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噠噠地从面前跑过,当即叫住了他。
杨枢珩也望见了老人,只是一时剎不住脚,听见声音后连忙忙折返回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爷爷。”
杨三生含笑摸了摸他的脑袋。
杨枢珩今年刚满三岁,自小食用灵气充沛的膳食,又时常药浴淬体,身形长得结实,看上去倒像是四五岁的模样。
只可惜,身上感应不到灵机。
不过这也不打紧。身为杨慎遗子,杨礼或杨文迟早会带他去玄录前烙印名姓。
眼下他不必操心这些,杨礼心中自有安排。
“孙儿想去看弟弟。”
他口中的弟弟,指的是杨礼的长子杨枢虞,以及杨文与顾闻音所出的杨枢珵。两个弟弟年纪都比他小,他自认是兄长,便时常跑去照看。
杨三生闻言一笑:“天天往那儿跑,也不嫌累得慌。”
杨枢珩用力摇头:“才不会哩!”
见小傢伙一脸急切,分明是待不住了,杨三生不再拦他,鬆手放他离去。
望著那跑远的小小背影,杨三生猛地一阵咳嗽,隨即吐出一口血来。
他抬手抹去唇边血跡,脚下一蹭,將地上的殷红碾入尘土。
其实两年前他就该死了。
只是念及杨文尚有一件要事未了,才强撑至今。如今五臟六腑皆已濒临衰竭,他自知时日无多,想来,顾家那边,也快撑不住了吧。
他默然转身,负手踱回院中,静静等著。
杨枢珩跑到杨礼家中时,杨礼並不在,只有陈香莲在院里。
“婶娘。”他立在门边,规规矩矩地行礼。
陈香莲闻声回头,见是杨枢珩,顿时笑了:“是珩儿呀,又来看弟弟?”
杨枢珩点点头。
“虞儿在后院玩儿呢。”
“谢谢婶娘。”
杨枢珩一听,快步跑向后院。
陈香莲望著他圆滚滚的背影,不由得抿唇一笑。这孩子,实在招人喜欢。
后院中,杨枢虞正撅著小屁股,哼哧哼哧地挖著土。
杨枢珩上前轻拍他:“虞弟,你在做什么?”
“我在给爷爷挖坑。”
杨枢珩:……
杨枢虞一边用小铲子使劲刨土,一边口齿不清地解释:“娘亲说爷爷身子不好,怕是熬不过冬天……我不想爷爷冷,要亲手给他挖个坑。”
恰在此时,端著果盘来到后院的陈香莲脚步一滯,正对上杨枢珩抬头望来的目光。分明是个孩子的眼神,却无端令她心下一慌,她急忙打断:“虞儿!胡说什么呢!快过来,娘给你洗手,和珩哥哥一起吃果子。”
她上前拉起杨枢虞,替他洗净小手。三人於石桌旁坐下,陈香莲將切好的梨子递向杨枢珩:“珩儿,来。”
杨枢珩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接过,糯声道:“谢谢婶娘。”
陈香莲摆了摆手,正要把另一瓣梨子递给杨枢虞,就听杨枢虞糯声道:“哥,爷爷冬天会死吗?”
他不是不相信娘亲,只是想要多问问。
陈香莲的手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杨枢珩见此,主动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梨子,然后递给杨枢虞,轻声道:“不会的,不要担心。”
后院里,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笑著。
陈香莲却后背有些发凉,找了个藉口离开后,不禁后怕道:“我以后千万不能再在虞儿跟前说旁的了。”
她倒也不是怪杨枢虞。
孩童心性,听到爷爷要死,自然会想要挽留,到处问人,只是想起杨枢珩,明明是个不满五岁的孩子,可等他在看你的时候,却仿佛自己的什么心思都被看透了一样。
就在这时,杨枢珩走了进来,行了一礼道:“婶娘,我要走了。”
陈香莲闻言不禁一愣:“怎么今天这么早就要走了?”
“珩儿还想去看看枢珵。”
陈香莲点了点头,:“这样啊,那你就去吧,路上记得要小心一点。”
杨枢珩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开了。
陈香莲看著他的背影,不禁暗想:“是不是我无心的话,让珩儿起了芥蒂?”
她这个念头刚刚升起,还没有走远的杨枢珩突然回头,看著她,说道:“婶娘,不要担心。”
陈香莲不由一愣:“珩儿,你说什么?”
杨枢珩站在远处,道:“家里人的一些家长里短,说什么也没关係,虞弟年幼,请婶娘不要怨他。”
“这,这怎么会呢。”
“那就好,珩儿告退。”
看著杨枢珩走远,陈香莲依旧还愣在原地。
杨枢珩离开后,便向杨文所在的院落赶去。
还不曾走近,就有人拦下了他。
“珩儿,珩儿。”
杨枢珩抬头,一看,发现来人是陈前村,陈香莲的父亲陈乔康,论理,他也要叫一句姻伯。
杨枢珩並没有托大,乖乖行礼。
陈乔康笑著摸了摸他的头:“乖孩子,你是来看枢虞吗?”
杨枢珩点了点头。
陈乔康拿出一支糖葫芦,说道:“枢珩,姻伯拜託你一件事,你去把枢虞带出来,让姻伯和枢虞说两句话,好吗?”
杨枢珩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道异样的神色,旋即接过他手里的糖葫芦,重重点了点头道:“好。”
看著杨枢珩蹦蹦跳跳的走远。
不多时,杨枢珩牵著比自己小了许多的杨枢虞走了出来,陈乔康特地看了一眼,发现陈香莲並没有跟著。
这才鬆了一口气。
他也是趁著杨礼,杨文不在,才敢出这样的,否则往日里,即便自己去看枢虞,也有人看著,陈香莲那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也死死盯著他。
他让杨枢珩在一边玩,然后抓著杨枢虞的手,柔声问道:“枢虞,想没想爷爷?”
杨枢虞点了点头道:“想了。”
“既然想爷爷,怎么没来看爷爷?”
“爷爷离我们家太远了,虞儿找不到爷爷。”
陈乔康闻言一喜,连忙道:“那虞儿想不想爷爷经常来看虞儿。”
杨枢虞点了点头:“想。”
陈乔康说道:“陈前村马上要轮换主事,如果虞儿想要爷爷来看你,等今晚爹爹回来后,就和他说想要爷爷陪你,想要爷爷能像爹爹一样管著別人,领著虞儿去玩好不好?到时候爷爷就可以借著来回稟要务的藉口,天天来看虞儿了。”
杨枢虞闻言,却一时间没有说话。
陈乔康以为是自己说得太复杂了些,杨枢虞没能理解,又通俗的和他说了两遍,又问道:“虞儿明白了吗?”
杨枢虞这才点了点头。
陈乔康心中顿时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
同时不由在心里骂道:
“陈香莲这个白眼狼,日防夜防著自己的亲爹,嫁进了杨家,也不愿意为自己的家里人谋个一官半职,要不是老子,凭你也想嫁进杨家,简直是痴心妄想。幸好还有虞儿。”
陈乔康为免杨枢虞误解,又问了几遍。
“虞儿真的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那你和爷爷说说,虞儿明白什么了。”
杨枢虞点了点头,奶声奶气道:“虞儿明白,爷爷是想找死。”
陈乔康的笑容僵在脸上,不敢置信道:“虞儿,你,你说什么?”
杨枢虞没有说话,转身跑过去,抓住了杨枢珩的手。
杨枢珩牵著他,走到陈乔康身前,问道:“姻伯还记得陈前村口有什么吗?”
陈乔康还因为杨枢虞的话愣著,听到杨枢珩的话,下意识道:“什么?”
杨枢珩点了点头:“看来姻伯是忘了,依我看,姻伯不如去陈前村那株杨树下站一天,应该就能想起来了。”
陈乔康闻言,顿时明白,杨枢虞先前那些话,是杨枢珩教给他的。
脸色不由一沉,呵斥道:“珩儿,你怎么和大人说话的?还有。你抓著枢虞做什么?”
他伸手就要去抓杨枢虞。
见此,杨枢珩並未避开,冷声道:“陈乔康,你是怎么和主家说话的。”
主家二字一出,陈乔康的手停在半空。
杨枢珩淡淡道:“六村管事轮换,由家主亲定,如今太公仍旧治家,姻伯有这样的念想,可以去找太公,怎么想起和虞弟说呢?难道是想趁著仲父和叔父不在,想要诱导虞弟,让你坐上管事的位置吗?”
眼看杨枢珩越说越过,陈乔康连忙制止道:“珩儿,你怎么这样想姻伯?我只是想多见见虞儿而已,你……”
他话未说完,杨枢珩已截口道:“姻伯若真想见虞儿,我现在就带您去院里住上十天半个月,仲父和婶娘绝不会反对。”
“这……”
“如果姻伯有其他的念想,那还是如我先前所说,在陈前村的杨树下站上一天一夜,直至明白陈前村到底为什么叫陈前村为止。”
陈乔康一时间愣在原地,看著眼前的孩子,不由生出一股怒气,若是自己的儿子,敢这样和自己说话,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可杨枢珩是先家主遗子,又是主家,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索性直接去抓杨枢虞的手:“我和你个娃娃说不清,把虞儿给我。”
杨枢珩见此,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胖嘟嘟的小脸上如结冰霜。
“陈乔康,你敢向主家出手?”
他冷斥一声,旋即伸出一只手,狠狠向陈乔康伸来的手拍去。
陈乔康这些年仗著是杨礼的岳父,养尊处优,加上年事已高,一时不备,被杨枢珩那经药浴淬炼的强健手臂奋力一击。
巨大的力道,瞬间將他的手背拍红。
这一拍,也让他猛然清醒。
看著眼前脸色冻若冰霜的孩子和他身后对自己怒目而视的杨枢虞,他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这不是邻里之间,大人一句话就怕的要死的淘气孩子,说打就打,说骂就骂,这是主家仙修的子嗣,动动指头就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他惊慌间想说什么,可又拉不下面子和一个小娃娃请罪,见此,杨枢珩冷冷道:“滚去陈前村杨树下,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回去。”
说罢,他也不管陈乔康,牵著杨枢虞往家中去。
绕过陈乔康后,杨枢珩小声问道:“虞弟会恨我训斥了外公吗?”
杨枢虞用力摇头:“不会,外公是坏人。”
说著,他抓起杨枢珩通红的小手,轻轻给他呼气。
杨枢珩笑著摸了摸他的头,像其他长辈摸他的头一样。
院落一处孔隙里,杨礼和杨文收回目光。
他们二人早就回来了,方才杨枢珩来领杨枢虞,还是杨礼同意的,否则陈香莲看到自己父亲想要单独接触杨枢虞,绝对不可能让他出去。
杨礼笑道:“不错,关键时刻,没指望我们出来替他撑腰。”
杨文点头应道:“珩儿多数时候跟在爹身边,若连这点胆魄都没有,反倒奇怪。”
“倒是陈乔康……”
杨文犹豫了一下,终究未在陈香莲面前说出个“杀”字来,只道:“稍后我让竹荷去看看。”
杨礼点了点头,並未在这件事情上详聊,杨枢珩的表现本就是一个意外的惊喜,他们下山另有要事,他道:“顾家求援,至今已经五天,该走一趟了。”
杨文点了点头:“我即刻便携李枝前往顾家,眼下之局面,用掉一瓣李花,换来顾家两山一矿脉,不算浪费。”
“万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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