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竹荷得到消息后,立刻赶回了陈前村。
看到杨树旁空空如也,他的脸色不由沉了下来。
找到陈乔康时,他正在家中喝茶。
看到陈竹荷进来,他放下茶杯,笑道:“怎么突然回来了?看你风尘僕僕的,快去洗漱洗漱,换身衣服再来,你……”
眼见陈乔康还想说什么,陈竹荷抬手截口道:“爹,你今天去做什么了?”
陈乔康闻言,脸色顿时变了:“你知道了?”
陈竹荷看著他,並没有回答,而是问道:“枢珩让你去杨树底下站著,你怎么还在这里?”
陈乔康脸色一沉,放下茶杯,怒道:“你怎么和你老子说话呢?还有杨枢珩,別和老子提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还敢对长辈发號施令,我什么身份,难不成还要听他的,站到村口让人看笑话?我要是真能被一个娃娃嚇到,咱们陈家的面子就丟完了,你就是天天跟著杨……跟著三公子,也要被人瞧不起。”
陈竹荷听著陈乔康的话,手脚冰凉。
他没想到,陈乔康竟然一直是这样想的。
良久,他才沉声问道:“你今天是想找枢虞,帮你谋划陈前村管事的位置?”
陈乔康点了点头,埋怨道:“要不是你不爭气,跟著三公子这么多年,连个芝麻小官也没捞著,老子至於去找虞儿吗?你姐也是个白眼狼,你看看徐光明的女儿,因为嫁给了三公子,自己就成了梁山村的管事了,她倒是不在乎家里人,这么多年,一句也没问过,一句也没说过,还要防著老子和虞儿见面。”
想到这里,他突然又看向陈竹荷,道:“竹荷,你跟著三公子这么久,实在不行你帮我说说,只要爹能坐上这个管事的位置,你也有面子不是?”
陈竹荷收敛起情绪,走到桌前另一侧坐下,说道:“爹,不要说这些了,孩儿想求您一件事。”
陈乔康闻言一愣,道:“你说。”
陈竹荷轻声道:“现在就去村口杨树下站著,站够三天三夜。”
陈乔康骂道:“你真要老子听那个娃娃的话?去杨树底下,丟咱们家的脸?”
“爹,这不是丟脸的事情,如果你不去,可能会丟命。”
陈乔康猛的一拍桌子,怒目而视:“你说什么?难不成你还想弒父?”
陈竹荷摇头:“您总把顏面掛在嘴边,可曾想过,这岭山是杨家的岭山。您如今住的宅院、享有的地位,皆倚仗杨家、倚仗阿姊。若再不知收敛……”
不待他说完,陈竹荷倏然起身,一掌击在檀木桌上。只听一声脆响,厚实的桌面应声碎裂。
陈乔康惊得愣在当场。
却见陈竹荷拾起一截断木,缓步逼近。
“逆子!你想做什么?”
“爹,这个家来之不易。不能因为您一人,连累了阿姊和枢虞。”陈竹荷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惊,“若您不愿意去,孩儿就打断您的腿,背您到杨树下站著。”
望著儿子冷峻的面容,陈乔康恍惚间仿佛看见了杨文的影子,不由打了个寒颤。这一刻他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如果不听劝诫,这个儿子当真会对自己动手。
……
日中时,陈乔康站在了陈前村的杨树下。
只不过已经没人在意他了。
杨文已经前往顾家。
不过他並不急著赶路。
“虞家动手太快了,三四年的功夫,还没有彻底確定顾家老祖死活,不选择步步紧逼,再三试探,而是主动动手,这显然不是太好的选择,可见並非一味的追求利益,多半是上一辈的恩怨,至於顾家求援,应是想著早些將我家拉下水,我不能去的太早。”
拿定主意后,杨文特意绕了一段远路,打算前往乖腹先探探消息。
几日后,他抵达乖腹虞家所辖的坊市。
验明身份时,他不动声色地递出一枚偽造的令牌,自称是大雪坪的散修方文惠。
凭证做得几可乱真,守卫也未多盘问,便挥手放行。
甫一踏入市集,便有一人热络地迎上来拉他衣袖。杨文眉头微蹙,正要侧身避开,对方已压低声音道:“我看道友气度出尘,绝非寻常修士。恰巧手头有件稀罕物,想请道友品鑑品鑑。”
杨文环顾四周,见往来行人神色如常,无人留意这角落。略一沉吟,便隨那人拐进一间临街的茶楼。
“茶博士,沏一壶上好的云雾芽,再上几样招牌茶点。”那人刚跨过门槛便扬声招呼,熟门熟路地引杨文至窗边雅座。
他特意用袖口拂了拂凳面並不存在的灰尘,这才堆笑示意:“道友请坐,千万別客气。”
“不知道友有什么宝物要给我看?”杨文落座后直截了当问道。
那人却笑著摆手:“不急不急,路途劳顿,先润润嗓子。”恰在此时,茶博士端来乌木托盘,青瓷茶盏中碧汤氤氳,四色细点玲瓏诱人。
只见那人麻利地为杨文斟茶,自己却先拈起一块杏仁酥大快朵颐,那吃相活像饿了整旬。
杨文也不催促,垂眸轻抚茶盏,任他拖延。
“啪——”
惊堂木骤响,声震梁尘。
位於一楼的说书先生目射精光,满座茶客顿时寂然。
“世间有大爱,仙家不容情。我辈凡尘人,何能辨分明。”
“纷纷恩怨起,情仇似雾横。俗眼难看透,纷扰若风轻。”
“且收閒事心,笑看云卷平。”
一首定场诗罢。
说书人缓缓开口道:“今天,咱们要讲的故事,乃是两百五十多年前,涂川郡有名的一桩故事。”
说书人长嘆一声,娓娓道来:
“话说在那涂川郡青牛山下,住著一对自幼光著屁股一起长大的兄弟。吴青崖为人憨厚稳重,胡三则机灵如猴。一日,两人同在山涧採药,忽见崖洞之中透出五彩霞光。拨开藤蔓一看——『啪!』”
“了不得!那石壁上竟浮现出一篇鎏金篆文,正是一卷修仙法诀。”
自那以后,兄弟二人白日耕田,夜间参悟。可蹊蹺的是,同修一门法诀,吴青崖进境一日千里,胡三却如老牛拉车。四十载春秋过去,吴青崖已成家立业,吴家更是成了赫赫有名的仙道世家;而胡三却两鬢斑白,对镜自照,形容枯槁,只咬得牙关咯咯作响。
说书人“唰”地展开摺扇,朗声道:“正所谓『仙道如火炼虚情,心魔暗生白骨堆』”
一夜暴雨倾盆,胡三忽然跪在吴府门前,泣道:“大哥!小弟资质平庸,不愿再枉费大哥资源,只求在此安度残年。”吴青崖闻言热泪盈眶,不愿意兄弟垂垂老矣,便投了更多的资源在他身上,却不知胡三早已暗中修成邪法,几年来不断窃取吴家后辈的灵机,更暗中吞噬凡人血气。
直到某日,一牧童在乱葬岗拾得一具乾尸,吴青崖顺藤摸瓜,最终查到了胡三头上。胡三捶胸痛哭:“求大哥宽恕!我只是……不甘就此老去啊……”吴青崖望著他那花白的头髮,忽然想起六十年前,两人在山洞中分食一个窝窝头的往事,手中钢刀,终究未能落下。
他只命胡三离开吴家。
谁知十三年后的寒食节,吴青崖收到一封求救信,信中胡三自称为了弥补灵机之缺,误入一座洞府,性命垂危。
吴青崖心系兄弟,当即赶去。不料刚踏入雾气瀰漫的峡谷,四周陡然升起一道杀阵。胡三自阵眼缓步走出。
“好大哥……”胡三咧嘴一笑,“我终於等来了你这味弥补灵机的大药。”话音未落,万道黑丝已刺穿吴青崖丹田。当年同在洞府结拜时共饮的那只酒罈,此刻正映照著漫天血雨。
这魔头事后竟还披上吴青崖的皮囊,回到吴家,为人夫,为人父。直到吴青崖的长子吴修平察觉“父亲”举止有异,深夜带人围住主院,却不敌胡三。吴家血脉尽数被杀,胡三借著吴青崖的身份,执掌一方……”
杨文收回目光,不再听下去。
他转向身旁那位已用完点心的人,含笑说道:“我猜接下来的故事,无非是当年胡三不慎放走了吴青崖的某个子嗣。数十年间,那孩子改名换姓,忍辱负重,凭著毅力与天资重建家族,暗中筹谋,誓要向如今的胡家復仇。”
那人点了点头,笑道:“凡人世俗,仙道修行,你杀我,我杀你,无意间放走祸根,几十年风水轮转,冤冤相报,都是这些俗套故事,毫无新意。”
“那你呢,你不会姓吴吧?”
那人笑了笑道:“我不姓吴也不姓虞,我名云中子,只是承了虞家的情,来看著你而已。”
杨文其实早就知道虞家有人在注意著岭山,他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前往灵壁,就是怕会和暗中的人正面起了衝突,这才绕道来乖腹。
“虽然故事老套,血海深仇却不假,你不能去助顾家,虞家承诺,事后会让出飞黄山。”
杨文闻言,神色淡然道:“再深的仇,再深的恨,几十年后,记著仇恨的人也只有一两个人而已,剩下的人只为利益,飞黄山是顾家主山,虞家不会交出来的,而且,你看住我又有什么用?”
云中子笑了笑:“我知道你们杨家有筑基,可虞家也不是没有,想趁著两家两败俱伤得利,只怕难了,我只要看著你这头岭山蛟蛇,让杨家那位前辈多顾忌一些就是。”
杨文点了点头,已经確定:“虞家暗中那人已经成筑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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