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
山道上,杨礼早已静候多时。一见杨文身影,他快步上前,语气中难掩急切:“情况如何?”
杨文摇头:“並未发现兽潮的跡象。不过,我得知了另一件事。”
他將在遇见老狈之后的经歷,一一向杨礼道来。
杨礼听完,陷入了沉默。
“二哥,你可是想到了什么?”杨文不解。
杨礼缓缓摇头:“只是觉得有些蹊蹺。自从发现顾未宣之后,我便命人沿著他可能的逃亡路线详加搜查,想看看是否还有其他受朱厌凶性影响之人。”
朱厌若真脱困,岭山范围內的人本应最易受其侵蚀;但它却刻意避开此地,可见其行事之谨慎。
既然如此,顾未宣又是如何被它的凶性侵染的呢?
要知道,它脱困的消息还不曾被世人得知,贸然以凶性影响了凡人,对它极为不利。
“我让族兵模擬了当初虞侯孝围杀顾家的情形,”杨礼继续说道,“在那样的绝境中,除非像顾巳恩那样强行杀出,否则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根本不可能逃脱。”
顾未宣的生死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背后所隱藏的真相。
杨文眉头紧锁,沉吟许久,方道:“陈留是涂川大县,当时正值月霽峰收取供奉,各方势力匯聚。顾未宣受凶性影响,从幼童长成成人模样,需要时间。这期间,本应早已引发骚动,招致杀身之祸。可他却偏偏等到月霽峰即將离开风波渡时才现身……”
一个被凶性侵蚀之人,是如何潜伏至今的?
除非,有人一直在压制他,而能够压制已化为怪物的顾未宣的,只可能是朱厌本身。
“朱厌……还在涂川?或者说,它想用这样的方式,让诸家以为它还在涂川,以为自己爭取时间。”
杨礼犹疑的毛病又犯了。
杨文摇了摇头:“二哥,不必多想了。朱厌是五百年前,能掀起兵灾的凶妖,紫府真人尚不愿意招惹,它有什么手段我们想像不到,现在不妨听我的。”
杨礼察觉到了自己的犹疑,虽然心底依旧觉得该多思量一番,可他明白,於局势紧张之际,他的作用很小,他清楚自己的缺陷,他点了点头:“好,眼下岭山之地,一切事务皆由你来做主,我也听你调遣。”
杨文眸光一凛,语速极快,部署道:“我领一千二百狼骑並三狼將下山。即分一千狼眾入山扼守要道,防蛮夷借险突袭;二百族兵化整为零,五人一伍,散为斥候,以狼为骑,自岭山向外逐层探查,形散神聚……。”
说著,他又语势一转:“我亲率八百族兵沿秦水设防,以逸待劳。请二哥坐镇长白山,谨防蛮夷修士潜入,彼为骑兵之利,我据山林之险,合『用少者务隘』之要义。”
蛮,狄,羌三部五百年前都是山兵居多,善於山林作战的而今被驱逐至大漠数百年,都成了切切实实的骑兵,岭山四处逢山,他们的优势便发挥不出来了。
只是不知道蛮夷的详细情况,他们终究是吃亏的。
杨礼微微頷首。
正欲转身离开去安排,却听杨文开口道:“二哥,此事牵涉朱厌,变数横生,未必皆在你我掌控之中。若真有意外,你务必捨弃长白山,儘快离开,寻地闭关。谨儿临走前留下『合祭丹』,可助你筑基功成。”
杨礼眉头顿时紧锁。那合祭丹本是杨谨留给杨文衝击筑基之用,自己无论修为、心性还是决断,皆不及三弟,怎可占了他的丹药,他正要开口推拒,杨文却抢先一步:“二哥,我不能筑基。”
杨礼闻言一怔。
杨文目光如刀,直直望来,声音低沉冷峻:“並非为了宽慰你,我有预感,我一旦筑基,必將引来大恐怖。眼下家中除我之外,唯有你,能借合祭丹之力筑基成功。”
“若真到了那一步,二哥,你绝不能再有丝毫迟疑!”
兄弟二人四目相对,杨文眼神如冰似铁。杨礼喉头微动,缓缓点头,沉声应道:“我明白了。”
隨著杨文离开,一时之间,整座岭山陷入了戒备当中。
这几天內,有人见了那一头头巡逻的巨狼,若不是有主家的修士亲自下来解释,保管能嚇死不少胆小的。
林福生牵著孙儿的小手,察觉那小小的身子正不住地打颤。
他笑起来,一把將孩子抱起,温声哄道:“怕什么,有阿爷在。阿爷年轻时,可是跟著主家杀过妖怪的。”
小孙儿仰起脸,孩童的好奇一时压过了恐惧,软软地问:“真的吗?”
林福生见他上了心,便笑道:“那可不?当年那妖怪挨了阿爷一刀,只恨爹娘没给它多生两条腿,好逃得更快些。”
这下孙儿彻底被勾起了兴致,连声追问那妖怪生得什么模样。林福生怕又嚇著他,便打了个哈哈,抱他进屋安顿在床上,转而讲起另一个故事。
他说,很久以前,深山里住著一种叫“狈”的妖怪。
每逢夜深,它便会悄悄来到人的窗外,轻声问他们需要什么。
它会替人进山找寻野山参、珍稀药材,还有各式各样的山货;会给动弹不得的老人和孩子送去吃食;若有人在山中遭遇狼群,它还会帮忙寻回失散的亲人……它甚至带著人们屡次驱赶狼群,护佑这一方百姓……
林福生讲著讲著,身旁的呼吸声渐渐均匀绵长。
他侧过头,小孙儿已沉沉睡去。他轻手轻脚地为孩子掖好被角,也躺下歇息。
夜半时分。
小孙子被尿意憋醒,悄悄爬下床,摸过夜壶。正方便时,他忽然瞥见窗纸上映著一团黑影,仿佛有人在窗外趴著。
他立刻想起阿爷睡前讲的故事。
“一定是狈!它是来问我想要什么的。”
小孙子心头一喜,连裤子都顾不上提,光著屁股就奔向窗边。
他刚要开口,一道寒光骤然刺破夜色,与此同时,一股大力从身后猛地將他拽倒。
林福生將他死死护在身后,自己则挺立在窗前。窗外那点光亮霎时消失无踪。
小孙子摔得生疼,张嘴就要哭。
林福生转过身,粗糙的大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温声道:“胜儿不哭,阿爷跟你玩个游戏,好不好?”
一听说要玩游戏,胜儿顿时忘了疼,连连拍手叫好。
林福生牵著他走到床边,摸索著在床板下掀开一道暗门。
他蹲下身,对胜儿低声道:“胜儿爬进去,底下有一条暗道。你一直往前跑,看阿爷能不能抓到你,好不好?”
胜儿朝那黑黢黢的洞口望了一眼,小脸一皱,刚要摇头,却听林福生又道:“要是阿爷没抓到你,就给你买好多好多糖葫芦。”
“好!胜儿要好多好多。”
林福生笑著揉了揉他的头髮:“好。”
看著胜儿小小的身子钻进暗道,消失在黑暗里,林福生缓缓合上地砖,扶著床沿坐了下来。
月光透著窗户上一个豁口而入,照亮了他狰狞狠厉的面容,而他心口处,竟赫然插著一柄钢刀,几乎透背而出。
此时,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行人身裹兽皮、体格高大,涌进屋中。
为首的是个相貌堂堂,戴著兜帽的中年人,肩上立著一只目光锐利的大鸟。
林福生望向这群蛮夷,口中溢出血沫,嘶声冷笑:“没叫妖怪弄死,反倒遭了畜牲的刀。”
那领头人微微一笑,应得从容:
“好骂。”
“砍下他的头颅。”
在他身后,一个蛮將用蛮语开口道。
一个蛮人立刻就上前
领头那人没好气道:“你他娘的,我不是说了吗,不能筑京观,快放下。”
那蛮人被喝止,蛮將看向眼前这个男人,回答道:“不屈者的眼睛,必使蛮神俯察其赤诚;不屈者的灵魂,必使蛮神彰显我之忠勇,照破黑暗,能……”
领头那人微微一愣,疑惑道:“蛮神?你们他娘的不是信巫神的吗?被赶走才五百年,这么快就忘本了?”
蛮將没有理会这个侮辱蛮部信仰的傢伙,自顾自上前,割下了林福生的头颅,掛在了自己腰间。
“真噁心。”
领头那人也没兴趣和一群蛮子掰扯。
他看向床下,喃喃道:“本来想再等等,可突然来了这么多狼,眼看著就要发现我了,还是提前吧。”
长夜黯黯,月走云聚。
林福生的屋子里,突然响起一阵惨叫和气急败坏的骂声:“你他娘的又啄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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