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山杨氏是筑基世家,族中有曾搏杀凶妖朱厌的凶人坐镇,声威之盛,丝毫不逊於那些拥有炼气真修坐镇的世家。
岭山杨氏在这涂川大堰上,份量自然不轻
听到杨礼自报家门,其中一个筑基修士冷眼看向魏公绩,传音道:“你不是说只是放进去两个璇照修士吗?岭山杨氏怎么会在其中?”
魏公绩语气也略带惊慌道:“是我走了眼。”
那修士看了一眼魏公绩,冷声道:“最好是这样。”
季涇陘转向杨礼,拱手道:“原来是岭山杨氏的道友当面,失敬。在下季涇陘,今日我等奉上宗之命,在此布设阵法,围剿都江下古楚余孽,不料竟误將道友捲入,实非本意。季某在此,代诸位同道向杨道友赔个不是。”
淮山季家,位列“淮山六家”之一,虽无炼气真修镇压族运,但当代家主季涇陘自身便是筑基圆满的修为,离炼气一步之遥而已,在左近地域已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肯如此客气,自然是看在杨家那位正在拜剑台服役、战绩彪炳的凶蛟面上。
杨礼下意识觉得,对方是敬於杨文余荫。
然而季涇陘心中所想,却远比杨礼揣度的多些。
在季涇陘看来,外人口中杨家杨文是趁朱厌伤重未愈侥倖杀了它,此说甚是可笑。
朱厌何等凶物?
太古凶性,真人尚不敢触及,即便是炼气真修,若敢以自身苦修得来的纯净“一炁”与之相抗,顷刻便有道果被污、修为大跌之危。
若不动用“炁”,仅凭体魄武技与朱厌廝杀,纵使涂川地界所有炼气修士齐聚,面对朱厌,也未必能討得好去。
杨文能搏杀此獠,无论过程如何,其手段已可见一斑。
况且早就有传闻,杨家有一位可能受伤的炼气真修在暗中坐镇,毕竟当年吴尺素可是连一个照面都没打,就被斩成了两半。
无论杨家那位炼气真修是死是活,都是天然的威慑。
再者杨礼年纪轻轻便已筑基,而且剑道火候不浅。
剑修杀力奇高乃是通识,只不过剑气极难修成。
杨礼既能成就,其天赋、才情、传承,都不可小覷。
“魏公绩这老狐狸,在淮山廝混百年,眼皮子岂会如此之浅?他当真认不出杨礼的来歷?今日这场『误入,只怕是还有其他算计……”
季涇陘心念电转,目光在杨礼与魏公绩之间扫过,隱有深意。
杨礼也在暗自权衡。
他目光平静地掠过季涇陘,最终落在眼神略有躲闪的魏公绩身上。
这场杀局,自己误入是事实,但魏公绩却不加提醒甚至有意推动,將他送进了阵法之中,说是刻意杀他也不为过。
只是他有“上宗授命”的大旗,魏公绩若一口咬定是“走眼”,自己再追究,反倒显得不识大体,易授人以柄。
场面一时沉寂下来,只有都江之水汩汩流淌的声音。
连方才一副混样的席青牡,也察觉到气氛微妙,没有再出声斥骂魏公绩。
片刻之后,杨礼周身流转的凛冽剑气悄然敛去,他顺势还礼,轻笑道:“前辈言重了。既是误会,晚辈自然不敢怪罪。倒是晚辈鲁莽,搅扰了诸位前辈布阵擒凶,该当致歉才是。”
见杨礼主动收敛锋芒,言辞客气,季涇陘心中暗暗点头。
此子不仅天资卓绝,看来也並非一味恃勇斗狠的莽夫,懂得审时度势,知晓进退。
他原本已经做好杨礼动手出剑时保下他的准备,眼下这般和气收场,自是最好不过。
季涇陘正欲客气两句,將此事揭过,一旁的魏公绩却忽然阴惻惻地插口道:“既然自称晚辈,误入此地,惊扰大阵,纵是无心,也该知晓些礼数,岂能……”
“好了!”季涇陘不等他说完,骤然一声冷喝,將其话语打断。他盯著魏公绩,隱含警告之意:“既已明言误会,此事便到此为止。莫要再多言,误了正事!”
魏公绩脸色一僵,悻悻住口。
喝止魏公绩后,季涇陘復又看向杨礼,脸上重现笑容,语气也温和下来:“杨道友,既然误会已解,你我皆属槐安宗治下,算起来也是同脉。眼下大阵已启,江底余孽即將被逼出,正是用人之际。道友剑道不凡,不如暂留片刻,为我等掠阵?”
杨礼略一沉吟。
对方言辞恳切,给足了面子,又以同属槐安宗治下的大义名分相邀,自己若断然拒绝,反显不近人情,且平白多生枝节。
再者,他对这需要动用如此阵仗、以凡人七情六慾之毒为引,方能对付的凶人,也存有几分好奇。
“前辈相邀,晚辈敢不从命。”杨礼拱手应下后,便带著虞侯孝飞身落回岸边。
脚落实地,虞侯孝脸上惊惧渐去,取而代之的是熊熊怒火,他咬牙低声道:“魏公绩老匹夫!今日害我,此仇不报,我虞侯孝难为丈夫。”
他家老祖乃是实打实的炼气真修,他身为嫡系子弟,的確有说这话的底气。
席青牡本就与魏公绩有旧怨,闻言立刻同仇敌愾,凑近道:“道友所言极是,这老贼专行此等阴损之事,迟早有报应!你我回去后,定要让他好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因同仇敌愾而热络起来。
杨礼並未加入他们的交谈。他是独自站在一旁,目光看似平静地投向江面那十二艘光华流转、情雾升腾的夜航船,心神却沉浸在方才的变故之中。
“魏公绩……他对我的敌意为何如此之大?”
杨礼暗自沉吟。岭山杨氏平日低调,与淮山六家往来不多,应无什么仇恨才是。
或许是杨家近年声名鹊起,触动了魏家一些利益?亦或是另有隱情?
思索间,杨礼尝试在心中轻声呼唤:“前辈?”
识海之中一片寂静,並无回应响起。
“看来是走了。”
杨礼对此並不意外。
“看样子在我有生死危机时,他就会不可避免的出现,以前大哥,文儿在时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难道是因为隨著玄录和我的联繫越来越深的缘故吗?”
杨礼觉得此事还需要再多作考量试探。
就在他心心念念之际,都江之上的形势已然大变。
那十二艘夜航船上的光华愈发炽盛,船身上铭刻的阵纹逐一亮起,仿佛活物般蠕动。
船上被阵法影响的凡人们,喜怒忧思悲恐惊欲等诸般情绪被放大到了极致,並化作丝丝缕缕肉眼难见、却能被修士灵觉,神识清晰感知的“气”,从他们头顶裊裊升起。
在船桅上方匯聚成一团团色泽各异,不断翻涌的雾团。
赤红如怒,幽蓝似哀,灰黑若惧……斑斕驳杂,正是被阵法提炼、精粹过的“七情六慾之毒”。
此毒对於追求心境澄明、道果纯净的修士而言,乃是极为阴损可怕的污秽之物。
筑基修士若毫无防备被其侵染,轻则心境动盪,修为停滯,重则道果受污,仙途尽毁,命丧毒中。
杨礼暗自庆幸自己脱身及时,若再被困阵中片刻,被这瀰漫开来的情毒沾染,后果不堪设想。
至於船上那些凡人,除了承载“怒”意的船只上或因情绪激烈衝突可能出现死伤,其余人等多半性命无虞。
布阵的江上诸家还需这些凡人劳力,不会行竭泽而渔之事。
但经此一遭,被强行激发抽取了过量情志精气,这些凡人即便活著,也必然元气大伤,折损数年乃至数十年的寿数,日后也多病弱之躯。
凡人性命与精气,在某些修士眼中,便是耗材,此等景象,杨礼虽不喜,却也知道都是常態。
“以千数凡人七情为引,布下如此规模的大阵,匯聚如此浓烈的『情毒』……”
杨礼凝视江面,心中好奇更甚。
“江底那凶人,究竟是何等存在,竟让季涇陘等数十位筑基修士,都不敢轻易下水与之正面搏杀,寧愿耗费周章,行此法逼他出来。”
都江之水开始不规律地涌动,泛起一个个巨大的漩涡,水色也变得愈发幽深晦暗,隱隱有令人心悸的压抑气息从江底瀰漫上来。
江上,季涇陘等人的神情也越发凝重。
十二艘夜航船上的情毒雾团开始缓缓向著江心某处上空匯聚,逐渐形成一团不断旋转,色彩令人望之目眩神迷的巨大毒云,对准了下方的江面,缓缓落起了毒雨。
杨礼按剑而立,神识全开,既是因为承了掠阵的职责,也是想亲眼见识一下,江下究竟是何方凶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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