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宏树自杀未遂起,大约过了两个月。
在那期间,我一直往返於日本和美国之间。
虽说勉强在最后关头阻止了宏树的自杀未遂,但事情也不可能就此了结、一切恢復原状。事件虽然避免了最坏的结果,但它確实发生了,这一点无法改变。
宏树说过,他会继续和辛德勒社长像以前一样作为朋友相处。但是,他们大概无法回到刚被收养时那样毫无隔阂的关係了吧。
宏树触碰到了辛德勒社长施加给他的过度工作的恶意,而辛德勒社长则触碰到了差点夺走宏树性命的罪恶感。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些,就无法回到从前了。
即便如此,两人还是决定要面对彼此。现在,他们需要保持一个既能保护对方,又恰到好处的距离。
我匆匆返回日本后,再次拜访了毛利侦探,说明情况,设法请他联繫上了宏树的父亲坚村先生。
可能是因为毛利侦探自己也有女儿,加上涉及到年幼孩子的自杀未遂,他对此感到痛心,多亏他一起帮忙恳求,作为中间人的工藤先生这次虽然不情愿,但也还是出手相助了。
为了確保人身安全,虽然没能立刻动身,但不到一周,坚村先生就抵达了宏树那里。
商谈是在我、真木、工藤先生也到场的情况下进行的,主要以宏树、辛德勒社长和坚村先生三方为中心。
我们这些外部人士的陪同,一方面是体谅儿子差点被逼自杀的坚村先生的心情,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充当防止他因情绪激动而失控的制动器。
而且,正因为我们是了解一定情况的人,才能从第三方的角度来谈论宏树和辛德勒社长。现在要討论彼此的事情,坚村先生对辛德勒社长的了解还太少。
他还不认识那个在网上能查到的、世人眼中作为公眾人物的他,而是那个真实的、普普通通的辛德勒本人。
反覆面谈,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去理解彼此,理解对方的心意。这样,坚村先生才开始慢慢理解。
差点失去儿子这件事,是绝对无法容忍的。但是,他也似乎不得不认识到,即使发生了那样的事,宏树和辛德勒社长仍然互相认可、互相信任对方是朋友,並且並不希望在此刻分离。
他发出的嘆息中,明显带著难以理解的情绪。
最终,宏树决定从辛德勒社长的养子身份,回到坚村先生身边。不过,这只是监护权上的变更,暂时他还会在美国生活一段时间。
说到底,宏树决定留在美国,是因为他希望完成母亲期望他毕业的大学的学业。他现在仍然是麻省理工学院的研究生,可能也对此有所牵掛吧。
而且,儘管发生了那件事,但如果因为这次事件就和朋友辛德勒社长分开,今后肯定会產生深深的隔阂。
宏树拼命地主张,要治癒这次事件造成的创伤,同时守住“朋友”这层关係,只有待在对方身边才能做到。
看到他那股热忱,坚村先生似乎也妥协了。
话虽如此,坚村先生失去了前妻,这次又差点失去儿子。如果可能的话,他当然想儘可能待在儿子身边。
但是,坚村先生也有自己的立场和工作。
於是,我提了一个建议。——就是说,『那你们乾脆一起工作怎么样?』
坚村先生是日本游戏公司的程式设计师,辛德勒社长则是被称为it业帝王级別的人物。既然如此,不如两家公司尝试共同开发一款產品。
连人工智慧开发都已著手进行的宏树的名声,足以让他在企业的產品开发中拥有优势,而如果是游戏开发,孩子的视角就更显重要了。
至于坚村先生被人盯上一事,如果能製作出一款轰动世界的游戏,打出名声,对方也就不太容易轻易出手了。
太过出名,世人的目光就会聚焦到本人身上。如果被世界瞩目的人物突然消失,立刻就会引起社会骚动,对对方来说也会很麻烦。
也就是说,利用聚集来的目光作为监视的眼睛,当作盾牌来牵制对方。
我的提议让那些工科专业的傢伙们兴奋不已。老实说,他们后来完全用专业术语交谈,把我晾在了一边。
连文科出身的工藤先生都只能和我相视苦笑。
就这样持续商討,等到觉得即使没有我插手也没问题的时候,已经是事件发生两个月后了。
我看著为解除收养关係而奔波於协商和文件製作的大人们,觉得这样应该没问题了,终於可以返回日本了。
---
那么,在这两个月里,毕竟还要上学,所以我一直重复著这样的生活:周五放学后飞往美国,周日晚上返回日本,第二天照常上学。
对於这种乱来的日程,老爸、真木、洸野他们当然都提出了劝告,但唯独这次我强行坚持了下来。
我主张说,一个孩子,而且还是我的朋友,他的前途就要在此决定。既然我已经插手了,就不想不负责任地半途而废。
考虑到自己的身体状况,我设定了两个月的期限。如果中途身体垮了,那时就停止往返美国,之后只在网上联繫。
並且,以在这两个月內解决问题为条件,我去了美国。
然后,成功完成了任务的我,现在正在承受其代价。
“………”
早上,我在平时的时间醒来。但是,倦怠感非常严重,我用手臂挡住从窗帘缝隙射进来的阳光,深深地嘆了口气。
喉咙不痛,没有流鼻涕或咳嗽,但是发烧,全身倦怠……这是压力性发烧吧。是因为持续两个月的日美往返带来的疲劳……以及宏树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所以精神鬆懈了吧。
幸好今天是星期五。今天结束就是周末了。趁这段时间把身体调整好吧。
这么决定后,我勉强撑起沉重的身体。这时,正好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少爷,您醒了吗?”
“是真木啊。嗯,醒了。”
“失礼了。”
走进房间的真木,看到我在床上坐起身,打了声招呼,然后就走向衣柜去做早晨的准备。
我看著他的背影,对他说道。
“真木,今天不跑步了。”
“咦?真少见啊。”
“可能是疲劳快要显现出来了。我想谨慎点,休息一下。”
虽然身体已经有些不舒服了,但只是小事,没必要跟所有人都说。
听到我说“休息”,真木脸上露出些许放心的表情,把快要拿出来的跑步服又塞回了衣柜。
一定是之前那段乱来的日程让他们担心了,看到他那表情,我掠过一丝罪恶感。
“这样啊。不过,少爷您能主动说休息,我倒是放心了。这两个月,少爷您根本就没休息过啊。”
“……虽说是没办法的事,但连累真木你也跟著受累,抱歉了。”
“我没关係的。基本上在美国也只是陪同,少爷您上学的时候我尤其没什么事可做。”
话虽如此,但工作量增加了是事实。一个小孩子不能独自去美国,虽然在当地辛德勒社长为我们安排了住宿,但每周往返日美的机票预订、日程调整等等,都是真木在操办。
我还是个小学生,能做的事情有限,这我也明白,但终究还是觉得过意不去。
真木从衣柜里拿出上学要穿的衣服,一边在床边摆好,一边把手放在我的头上。
“我们是一心同体的,辛苦当然要一起承担。倒不如说,您要是客气,我们反而会为难的。少爷您不也是这样吗?”
“……嗯,是啊。”
“好了,既然跑步休息,那您是再睡一会儿?还是起来放鬆一下?”
“不困了,我起来吧。谢了。”
“没—事!”
看著露出笑容的真木,我也回以微笑,开始做准备。不可思议地,倦怠感似乎稍微不那么在意了。
---
“早上好,诸星同学!”
“啊,早啊,菊川。”
正在鞋柜换鞋的时候,可能是发现了我,菊川从后面小跑著过来。
夏日强烈的阳光,用浓重的阴影充满了玄关內部。即使在这样的光影中,並排站在旁边的菊川,表情依然带著显而易见的笑容仰头看著我。
“诸星同学,今天难得来晚了呢?”
“啊,今天在家比平时多待了会儿。出门晚了。”
“这样啊。呵呵,平时诸星同学总是来得比谁都早,能这样碰到感觉有点新鲜呢。”
听她这么笑著说,我也忍不住笑了。
“七月已经过半了,下周就是暑假啦!诸星同学要去哪里吗?”
“预定会再去美国一周左右,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別的安排。”
“真的?那要是时间合適的话,我们去玩吧!我虽然也有课程要上,但假期多少可以调整的!”
“是啊。那下次再制定去玩的计划吧。”
菊川听了我的话,开心地用力点头。
然后,我们一边朝教室走去,一边继续聊著些琐碎的话题。今天的课啦,对数学考试没信心啦,在学校后面的塑料大棚里全班一起养的丝瓜啦……
因为和菊川、江守在上三年级时分班分开了,偶尔这样听听情况,知道她们都平安无事,我也就放心了。
快到我的教室时,身后突然有人打招呼,我和菊川回过头。
“哦,诸星,菊川!早—上好!”
“早上好,诸星同学,菊川同学!”
“是瀧泽和江守啊。早。”
“早上好,两位。今天没迟到呢?”
我对著小跑著过来、举手当作打招呼的瀧泽,用击掌回应。又对在他后面慢悠悠走来的江守回了招呼。
看到她们俩,菊川露出有点坏心眼的笑容。
看到她那表情,瀧泽和江守都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
“干嘛呀,上次那是偶然啦,不是说了吗?”
“哎呀,最近发售的游戏太有意思了,一不小心就熬夜了……”
“你们两个,玩是可以,但不要太熬夜把身体搞坏了哦。”
“是是……”
“好—的,我们会注意—的”
菊川故意叉著腰提醒道,瀧泽一脸厌烦,江守则完全没当回事地回答。对此,菊川也像是预料到了一样,嘆著气耸了耸肩。
瀧泽和我同班。我跟著先走进教室的瀧泽,向菊川和江守两人挥手告別,走向自己的座位。
“……呼。”
把书包放在桌上,不被周围察觉地轻轻嘆了口气。虽然倦怠感比刚起床时好了一些,但感觉呼出的气息里夹杂的热度好像升高了。
早上瞒著真木偷偷量的体温计显示只是低烧……但这样下去,说不定会比预想中烧得更厉害。
幸好今天没有需要在外奔跑的课。要是在体育课中途晕倒,肯定会嚇到周围的人吧。得自己仔细观察身体状况,要是不妙就得去保健室。
今天就老实待著吧,我一边收拾东西准备早会,这时上课铃响了,班主任仙波老师走了进来。
我和仙波老师从一年级就认识了。即使分班,不知是什么缘分,他一直是我的班主任,算下来已经交往四年了。比想像中要长的缘分啊。
从教室前门进来的仙波老师,一边和附近的孩子简单打招呼,一边走向讲台,忽然转向坐在教室后排的我,对我笑了笑。
对著那个笑容,我像往常一样轻轻挥手回应。
不知从何时起,虽然没有特別约定,但我和老师之间不知不觉形成了一种在教室里的分工。仙波老师从前方,我从后方,观察整个教室,如果有什么事就共享信息。
刚才他投来的笑容和我回应的挥手,就像是“今天一切正常”的信號。不过,因为很少发生问题,所以基本上和普通的问候没什么区別。
本来,我只是像往常一样回应,但今天的仙波老师反应有点奇怪。他瞬间像察觉到什么一样停下了动作,但又好像不知道那是什么,微微歪了歪头。
对他这不同往常的举动,我也感到疑惑。怎么了呢?
但是,仙波老师被其他学生搭话,再次迈步走向讲台。看那样子,虽然有点在意,但似乎没什么特別的问题,於是决定不去管它。
就这样,一如往常的一天开始了。
---
“──所以,这个三角形的角度,和与它平行的三角形的角度就是这样。大家明白了吗?”
“““是——”””
“……………啊……?”
在站在黑板前的仙波老师的声音和回应他的孩子们的声音中,我撑著下巴的手一滑,醒了过来。
一瞬间没搞清楚状况,脑子里充满“???”的同时环顾四周。……在上课,吗?
看向黑板,上面用白线画著算式和图形。我最后的记忆里,正在上的课应该是语文……想著看向书桌,摊开的是语文课本。
看了看钟,现在是第四节课的时间。……糟了,我睡著了吗?记忆完全断片了。
內心一边著急,一边收起语文课本和笔记,从桌子里拿出数学课本时,和正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的仙波老师对上了视线。
他看到我,带著苦笑微微笑了。然后,对著全班说道。
“那么大家,翻开下一页。是57页。我们来做那里的第三大题吧。”
听了老师的话,我翻开课本。大概,他是为了告诉我现在讲到哪里才特意这么说的吧。
我翻开指定的页码,用运转迟钝的脑袋先迅速把题解完。这时,在教室里边走边看著学生们解题情况的仙波老师,在我座位旁停下了脚步。
“……诸星同学,你没事吧?从早上起就看你好像不太舒服。”
他蹲在我的座位旁边,小声说道。听到这话,我瞪大了眼睛。
就算说有发烧,早上那会儿应该还不算太高,而且我本身皮肤偏黑,就算脸红也很难看出来。我对自己扑克脸还是有点自信的。明明觉得自己没表现出来,居然被他发现了。
是脸上露出了这样的疑问吗,仙波老师用手撑著自己膝盖上的脸颊,微微笑了。
“嗯——,我也想过是不是我多心了?但总觉得,好像……比平时少了些霸气?气场?”
“气—场”
“喂,別笑我……话说回来,噁心吗?睡了会儿有没有好一点……发冷吗?或者头痛?要是连动都困难,我带你去保健室……”
“……不噁心。发冷和头痛……与其说是头痛,不如说头很重……?全身无力的感觉。虽然感觉在发烧,但喉咙不痛,所以我想应该不是会传染的感冒。”
“真是的,你还真清楚啊……失礼一下,额头……呜哇,好烫……诸星同学,你最好去医院。虽然只是用手感觉的,但估计相当高。”
“……不,不用。”
“诸星同学。”
“马上就午休了吧。再坐个15分钟左右,也不会有什么变化。等午休时我去保健室。”
“……你没硬撑吧?”
他说著,用担忧的眼神仰头看著我。我对著他,因为他是蹲著的,头的位置比我低,便把手“砰”地放在他头上,嘴角上扬。
“没关係啦。我没硬撑。”
听了我的话,仙波老师像是僵住了,但一瞬间不知为何露出了痛苦的表情,隨即用锐利的目光紧紧盯住我。
“……要好好让保健室老师看看哦。”
“啊。”
“我也会跟你一起去。”
“不,不用……啊,好好好。知道啦。”
“好。”
不知道他是生气了还是要哭了,看著表情更加扭曲的仙波老师,最终是我这边妥协了。
拿到了承诺的仙波老师点了点头,站起身,径直回到了讲台。
我望著他的背影,在心里小声嘀咕:这几年,他变得强势了不少啊……
---
下课铃响起,问候结束后,大家一齐衝出了教室。负责午餐的值日生去取餐,其他孩子大多到走廊去和別班的朋友聊天。教室里转眼间就变得空荡荡的。
仙波老师如他所言,整理好教材后直接来到了我这边。我苦笑著收拾行李,用余光看著走近的仙波老师,这时瀧泽凑了过来。
“吶,诸星。你和仙波老师有什么事吗?”
“啊……有点不舒服。这就要被押送去保健室了。”
“啊,这样啊……诸星,你从第三节课就开始睡了嘛。”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