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震天的欢呼还在迴荡。
另一边,西门家的子弟和长老们,一张张脸上,眼神复杂至极。
有茫然,有惊疑,有不敢表露的希冀。
西门崇嘴唇哆嗦,看向远处那道青衫身影。
雾主真的败亡了。那位北境之主真的贏了。
那……我们西门家呢?
西门崇喉结滚动,手心全是冷汗。
他又看向远处靠坐断墙、神色灰败的西门听,心臟沉到了谷底。
勾结黑沼,杀死怎么多联军子弟,將全族绑上雾主的战车……
每一条,都足够让西门家被彻底清算,万劫不復!
陆熙会放过西门家吗?
南宫家、古家、北辰家……那些联军,会放过他们吗?
“崇长老……”
一个年轻的西门家子弟声音发颤,脸色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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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我们是不是……完了?”
西门崇没有回答,只是眼神里露出一丝侥倖。
或许……或许这位北境之主,会看在他们也是“被迫”的份上……能留西门家一丝香火?
不,这念头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也就在他们惶惶不安时。
突然,风变了。
原本略消散的灰白雾靄,连同那些飘落的灰烬,骤然一滯,隨即疯狂倒卷、匯聚!
无数灰白细流自天空、大地、废墟涌出。
朝著高墙之上的某一点匯聚旋转,形成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灰烬漩涡!
漩涡中心深不见底,吞噬光线,將天光拉扯得黯淡。
大地在震颤。
焦黑的泥土龟裂,那些“灰化”后的尸傀尸骸粉末。
此刻化作一道道灰白溪流,自地面升腾而起,匯入天空那庞大的漩涡。
光线被吞噬,温度骤降。
狂风卷著灰烬,呼啸过战场,发出慟哭般的呜咽。
末日,在这一刻真正降临。
“那是什么?!”
“天怎么黑了?!”
“灰!灰又飞起来了!”
联军阵营中,震天的欢呼戛然而止。
一张张刚才还喜笑顏开的脸,笑容凝固。
南宫星若眸子骤然收缩,但当她看到陆熙那背影时,惊涛被强行压下。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传入附近子弟耳中:
“稳住!不要慌!有陆前辈在!”
东郭源同样第一时间看向陆熙,看到那身影依旧平静,心中的凛然稍定。
萧天南面色铁青,握拳的手青筋暴起。
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將目光从恐怖的天象上挪开,牢牢锁定陆熙。
古言锋浓眉倒竖,低吼一声:“又搞什么鬼?!”
他重重一顿战锤,看向陆熙的背影。
“管你什么花样,有陆大人在,不用慌!”
恐慌在联军中蔓延,但並未失控。
许多子弟牙齿打颤,腿脚发软,却互相搀扶著,低声互相打气:
“別怕……陆大人还在前面!”
“对,陆大人刚才一剑就杀死雾主……不管发生什么都不用害怕!”
“相信陆大人,相信星若家主!”
就在这无边恐惧瀰漫之际。
灰烬漩涡的中心,一个布衣身影,缓缓降下。
他落在高墙之上,站在游犬、幽樺、屠腹等人前方。
“结束了?”
“谁允许……结束?”
“雾主!!是雾主!!”
一个激动嘶哑的吼声,猛地炸响!
是游犬!
他之前还瘫软在地,此刻却弹身而起!
他脸上是一种亢奋的潮红,眼中爆发出癲狂的光芒。
“您没死啊!不……您是不死的!”
“哈哈哈!雾主!雾主神威!万劫不灭!!”
游犬抬起头,脸上露出諂媚的笑容。
“雾主神威!”
屠腹、戏子、影蚀等人也反应过来,脸上挤出狂喜,纷纷嘶喊。
雾主还在,他们就不用立刻面对那个恐怖的陆熙了!
能活!还有机会!
只是,这狂喜底下,是压不住的恐惧。
刚才雾主被一剑秒杀的场景还歷歷在目。
他们心里其实巴不得雾主立刻带他们逃,逃得越远越好,永远別回来。
可这话谁敢说?
只能跟著喊,喊得声嘶力竭,好像喊得越响,雾主就越厉害,他们就越安全。
……
陆熙静静看著高墙上重新凝聚的身影,脸上依旧带著那抹温润的淡笑。
【哦?居然没死透。】
他心中略有意外。
【看来这个法则境修士,和上次那个不太一样。保命或者復生的手段更高明些,底蕴更深一点。】
不过,也仅此而已。
刚才那一剑,他只是隨手拔出,又隨手收回。
连“太初斩道剑诀”都未曾动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以说就是“普通一剑”。
对方能侥倖“活”过来,倒也不算太令人惊讶。
姜璃在陆熙后面不远处,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细微的波澜。
【竟然有人能在师尊剑下活过一剑?】
这念头只存在了一瞬,便被她自己否定。
【不,是师尊没有真正出力。刚才那一剑,隨意至极,连剑气都未激发。否则,纵是圣境,也绝无幸理。】
她目光重新沉静下来,落在雾主身上,如同看一个將死之人。
“哼!”
古言锋洪亮的声音打破压抑,他扛著战锤,浓眉倒竖,指著高墙。
“又活了?活了又有什么用?”
“有陆大人在,你活一次,陆大人就能杀你一次!”
“活一百次,就杀你一百次!我看你还是趁早夹著尾巴逃吧!省得再丟人现眼!”
“对!父亲说得对!”
古月明媚的脸上满是信心,大声附和。
“陆前辈刚才一剑就能斩你,现在一样能!你再出来,不过是再死一次!”
“陆大人无敌!”
“雾主,你不行了!赶紧滚吧!”
“有陆大人在,我们不怕你!”
联军子弟受到鼓舞,纷纷高喊。
虽然头顶灰烬漩涡恐怖,虽然雾主重现。
但陆熙那平淡一剑斩灭强敌的景象已深深刻入他们心底。
因为雾主一直保持的神秘与强大逼格,在那普通一剑下已然破碎。
而陆熙的从容,却从未改变。
他们相信,只要那道青衫身影还在,天就塌不下来。
黑沼眾人听著联军肆无忌惮的嘲讽,眼神闪烁。
游犬脸上諂笑僵硬,屠腹等人缩了缩脖子。
他们心底何尝不怕?可雾主就在眼前,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高墙之上,雾主看著陆熙,表面淡然,眼神深处却有些惊疑不定。
【怎么回事?】
【刚才那一剑……我明明“看”清了,轨跡普通,速度虽快但並非无法捕捉。】
【没有蕴含任何高深的剑意或法则波动,就是最基础的“拔剑、收剑”动作。】
【可为什么……我会“死”?】
【我的法则之躯……在那平平无奇的一剑面前,竟然如同虚设,瞬间被“抹去”?】
雾主低头看著自己重新凝聚的双手,十指缓缓收拢,又鬆开。
触感、灵力流动、法则呼应……一切如常。
方才那诡异的“死亡”,找不到任何源於自身的破绽。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飘散的灰白尘雾,落在下方那个始终淡然佇立的青衫身影上。
对方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戒备的姿態。
只是那样平静地看著他。
【不对劲。】
【可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回溯著那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交锋瞬间。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没有玄奥莫测的法则纠缠。
甚至没有感知到任何形式的“攻击”临身。
只是对方做了一个拔剑又收剑的动作,然后……他的存在就被“抹去”了。
这完全违背了他十万年修行生涯所认知的一切斗法逻辑。
【难道是……】
一个猜想,浮现在他脑海。
【某种涉及“因果”、“概念”或者“存在”层面的至高法则运用?】
不,不对。
若真触及那等层次,出剑必有痕跡,必有徵兆,天地共鸣,道则显化。
绝不会如此……悄无声息,普通得令人心寒。
【还是说……】
他又想到另一种可能。
在玄荒纪元,某些专精隱匿之道的大能。
確实能將杀意、攻击浓缩到极致,在出手的瞬间完成绝杀。
快到让对手连感知攻击的过程都没有,就已经中招身亡。
可那种“快”,是相对的,是针对低层次对手的“快”。
以他法则巔峰的修为和神识,没道理捕捉不到一丝轨跡。
除非……对方的速度、或者那种“攻击”生效的方式,已经超越了他所能感知、理解的范畴。
这个念头让雾主古井无波的心境,掀起了一丝恐惧。
“你……”
他看著陆熙,对方依旧只是淡淡微笑著。
那双温润平和的眼睛里,倒映著他略显凝重的身影。
也倒映著高天之上缓缓旋转的灰烬漩涡。
“……”
沉默在蔓延。
下方的欢呼早已停止,所有人,联军、黑沼、残存的西门家修士,都屏息看著高墙上的雾主,等待著他的反应。
终於,雾主缓缓开口:“方才那一剑……”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更像是在梳理自己混乱的认知。
“我並未感知到任何形式的剑气、剑意,或是法则波动临身。”
他目光紧锁陆熙。
“它似乎並未『攻击』我,但我却『死』了。”
这像是一种极度困惑下的確认。
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这位来自十万年前玄荒纪元、曾立於法则之巔的上古修士。
基於他自身的见识与认知,提出了一个在他自己看来最为合理、却也最为匪夷所思的猜测:
“难道……”
“是我的这具躯体,还没有適应我如今的力量吗?”
“……”
静。
死一样的寂静。
下方的修士,所有人都静静听著雾主的解释。
而雾主的声音带著一种严肃:
“看来,此方天地法则,方才与我的躯体產生了短暂的不谐。”
他想起了上一次,在西门家族地,那天道福泽印记飞来时的异常波动,此刻成了佐证。
是了。他並非此纪元原生之灵,乃是自沉眠中復甦的“异物”。
即便他修为通天,能將自身法则强行烙印於此方天地。
但躯壳与神魂深处,依旧残留著旧纪元的印记。
此前一直顺利,只因无人能真正触及他的根本。
而方才,面对那看似普通的一剑。
或许恰好引动了这具復甦之躯与当下天地法则间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谐”。
无关实力,只是“適配”问题。
想通了这一点,雾主脸上的凝重与困惑尽数消散,重新化为掌控一切的平淡。
他看著下方依旧平静的陆熙,缓缓道:
“不过,经此一『死』,这具躯体,倒是彻底適应了此方天地的法则。”
“现在的我,才是真正的、完美状態。”
“接下来,我会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完全体。”
说完,雾主隨意地抬起右手,朝著天空那庞大的灰烬漩涡轻轻一挥。
“散。”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字,一个动作。
高天之上,那直径超过百丈、吞噬光线的灰烬漩涡。
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捏爆!
海量的灰白粉尘轰然炸开。
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灰白色衝击波,呈环状向著四面八方疯狂席捲!
狂风裹挟著灰烬,狠狠刮过战场!
“啊!”
“哎呦!”
联军阵中,许多修为较低的子弟猝不及防,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狂暴气流衝击得东倒西歪。
“稳住!”
执事们的厉喝在狂风中显得微弱。
萧天南、古言锋、南宫严等悟道修士闷哼一声,周身灵光爆闪,死死钉在原地。
但他们脸上的表情,却比这狂风更加难看。
“原来如此……”
萧天南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色铁青。
“我就知道,法则巔峰,怎么可能被一剑秒杀……”
旁边,古言锋浓眉紧锁:“刚才竟然是这魔头的躯壳与这方天地出现差错,可恨竟然没能完全將他杀死!”
南宫严面色沉凝,望著高墙上那道云淡风轻的布衣身影,眼神无比凝重:
“现在……他適应了。麻烦了。”
【原来……这才是真相……】
一名南宫家执事脸色发白,望著高墙上那道挥手间天象隨心的身影。
又看向在狂风中衣发飞扬却依旧淡笑的陆熙,喉咙乾涩地滚动了一下。
许多联军子弟在狂风中勉强稳住身形。
听著长老们的低语,看著雾主那隨手挥散天灾的恐怖威能。
心中刚刚因陆熙那一剑而生的无敌信念,瞬间动摇。
“果然……法则巔峰……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
“现在这个魔头適应了,那陆大人他……”
恐慌在心底悄然蔓延。
他们不是不信陆熙,而是雾主此刻展现的、那种挥手间改易天象的绝对力量感,太过骇人。
而陆熙大人……刚才那一剑虽然神奇,但看起来实在太过“普通”。
强烈的对比之下,那“躯壳不谐”的解释,听起来竟如此“合理”。
毕竟,刚才一剑秒杀雾主的那一幕,实在太过离谱。
那可是一位法则巔峰的上古存在啊!
一位能驱动百万尸潮、挥手成灾、视全城修士如螻蚁的恐怖大能!
他怎么可能被同是法则境、只是中期的对手,用那么平平无奇的一剑,像砍瓜切菜一样给秒了?
逻辑上就说不通!
现在,似乎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唯有南宫星若,在狂暴气流的衝击下,冰清的眸子依旧一瞬不瞬地锁定著陆熙的背影。
青衫在那狂风中拂动,猎猎作响,髮丝飞扬。
但他的人,依旧静静站在那里,脚下如同生根,连半步都未曾后退。
脸上,那抹温润平和的淡淡笑意,甚至没有丝毫改变。
仿佛这席捲天地的气流,於他而言,不过是一阵稍大的微风。
【躯壳不谐?適应天地?】
南宫星若心中,没有丝毫动摇。
她从姜璃那始终平静淡然的目光中,从陆熙自始至终的从容气度中,看出了端倪。
陆前辈若真只是靠对方“状態不佳”才侥倖得手。
此刻雾主“恢復”,他岂能依旧如此平静?
回想著陆熙之前一次次轻描淡写说出“一剑可杀”的模样,再结合此刻眼前这无视狂风、淡笑依旧的身影……
一个认知,在她冰澈的心湖中映现:
【陆前辈……他根本不是普通的法则境修士。】
【他的强大,他的从容,他的“一剑”,从来就不需要任何“侥倖”或”意外”来解释。】
【他说能一剑斩杀,那就一定能。】
【无论对方是“不適”还是“適应”。】
想通此节,南宫星若只觉得胸中最后一丝阴霾,也彻底烟消云散。
她微微挺直了背脊,冰澈的眸子里,重新焕发出明亮的神采。
而就在这时。
“哈……哈哈哈!”
一阵嘶哑、畅快的刺耳笑声,猛地从高墙之上炸开!
是游犬!
他脸上是一种扭曲的亢奋。
他指著下方在狂风中略显狼狈的联军,又指向依旧平静的陆熙,声音尖利:
“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雾主大人神威无敌!刚才不过是小小不適!”
“北境之主!你不过是走了狗屎运,趁著雾主大人状態不佳偷袭得手!”
“现在雾主大人彻底復甦,完美无瑕!我看你还能不能再装神弄鬼!”
“你的死期到了!你们所有人的死期,都到了!!”
狂笑与咆哮,在渐渐平息的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屠腹、戏子等人,脸上也重新露出了凶狠与希望交织的神色,死死盯著下方。
幽樺则是一贯的没有表情,但灰白眸子也看著下方的陆熙。
战场的气氛,再次紧绷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熙身上。
等待著他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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