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把耳朵贴在门上,又听了几秒。
刘文海教授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捂著嘴,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
“……不要……不要再打了……我什么都说了……你们还要我怎样……”
苏晨的手已经按在了门把手上。
他的第一反应是衝进去。
在上学的期间,刘文海在课后把他单独叫住,递给他一份內部资料,说“你有天赋,別浪费了”。那是他进入警校以来,第一个正眼看他的教授。
但他没有推门。
他强迫自己鬆开了手指,退后了一步。
不对。
如果白言已经通过广播公开宣布了对他的追杀,如果整个学校此刻都在找他,那这个地下空间就不应该这么“安全”。
这太顺利了。
从b-07实验室的暗门,到防空洞的改造通道,到那些犯罪训练场——他一路走来,没遇到任何哨兵,没触发任何警报。
白言是什么人?一个能在警校里经营多年地下实验室的人,会把后门敞得大开,等著被人闯入?
苏晨咬了咬牙。
刘文海的声音还在门缝里往外漏。
每一个字都像鉤子,勾著他往前走。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刘文海的惨叫有节奏。每隔大约十五秒一声。太规律了。真正被殴打折磨的人,叫声不会这么匀称。
还有门缝下方漏出来的灯光。一直是同一个亮度,没有人影走动的遮挡和变化。如果房间里有人在动手打人,光线不可能纹丝不动。
他脑子里那个声音更大了——这是饵。
可能是预先录好的音频。也可能刘文海真的在里面,但房间里同时埋著等他的人。
不管哪一种,推开这扇门,他就输了。
苏晨的拳头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那点疼痛帮他把涌上来的衝动硬生生摁了下去。
他鬆开了手。
转身,没有推门,沿著通道原路退了回去。
他不是不想救刘文海。
他是不能在敌人选定的时间和地点去救。那样的话,他不光救不了人,还会把自己搭进去。而他身上已经带的那些东西,比他这条命更值钱。
苏晨重新回到了主干道的岔路口。
左边是“考核区”,他还没去过。
他犹豫了两秒,往左拐了进去。
考核区的通道比主干道窄了一半,灯管也稀疏了很多,有好几盏已经不亮了,整条走廊明一截暗一截的。头顶偶尔有一盏灯会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闪一下,然后恢復暗淡的光。
苏晨放轻了脚步。
他在走廊里又走了大约八十米,注意到两边的门不再是统一的铁门了——每个房间的门上都贴著一张標籤卡,卡上写著编號和一行简短的描述。
他用手电筒照了照最近的一张。
“模擬场景c-04:密室杀人——目標:模擬高层公寓单人房间,要求在不破坏门锁的前提下完成击杀並撤离。评估重点:时间控制、痕跡清理、反侦察意识。”
苏晨推开了c-04的门。
房间大概有四十平米,被布置成了一个逼真的公寓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窗帘——全都有。窗户当然是假的,背后是水泥墙,但窗帘后面装了一排灯管来模擬外部光线。茶几上甚至放著一个喝了一半的水杯和一份翻到第三版的旧报纸,如果不是空气里瀰漫著地下室特有的潮气和水泥味,他几乎可以相信自己走进了某个真实的住户家中。
地板上躺著一个硅胶假人,姿势是面朝下倒地的样子。假人的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紫红色的淤血被精心涂绘出来,在灯光下泛著一层不自然的光泽。旁边散落著一根尼龙绳,绳子上还繫著使用过的痕跡。
苏晨蹲下来的时候,断裂的肋骨发出了一声抗议。那种闷痛从右侧腰间躥上来,他皱著眉稳住身体,伸手拿起茶几上放著的一个档案袋。
里面是这个“考核”的评分表。
评分標准细得嚇人。
“入场至离场总耗时:__分钟(满分標准:12分钟以內)”
“门锁还原完整度:__分(满分10分)”
“现场指纹残留数量:__处(0处满分,每增加一处扣5分)”
“目標死亡方式仿真度:__分(满分20分,需符合自杀/意外等预设结论)”
最下面还有一栏:“考官签字:____”
签字栏是空的。
苏晨看了好几张评分表,签字栏全是空的。但有几张的分数栏已经用铅笔填过了,字跡很淡,像是被人擦过但没擦乾净。他把表拿到灯光下仔细辨认,隱约看到一个分数:87分。
八十七分。
有人在这间屋子里模擬了一次密室谋杀,並且拿到了87分的高分。
苏晨的胃轻微痉挛了一下。
他又连著推开了c-05和c-06。
c-05是纵火灭口——一间模擬臥室,床上的假人呈“睡眠姿势”,旁边有一个经过改装的电暖器,线路被做了手脚。c-06是投毒——模擬办公室,假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的“咖啡杯”旁附著一份详细的毒理学参考资料,列出了三种不同毒物的溶解速度、致死剂量和检验规避方法。
每个房间的结构几乎一模一样:逼真的场景布置,精確的评分標准,散落的训练道具。不同的只是杀人的方式。
苏晨快步掠过了c-07和c-08,没有进去。他已经不需要看更多了——
这不是什么实验室,不是什么训练基地。
这是一个完整的杀手学校。
警校的教学模擬是站在侦破者的角度——教你怎么发现线索、怎么还原真相。
而眼前这些,全部是站在犯罪者的角度——教你怎么杀人、怎么藏尸、怎么骗过警察。
苏晨走到c-09的时候,停住了。
这个房间跟前面几个不一样。
门上的標籤卡写的不是“密室杀人”或者“投毒”,而是三个字:
“文物盗窃”。
苏晨的手指按在门上,停了半秒。然后他推了进去。
房间被布置成了一个小型博物馆的展厅。玻璃展柜排成两列,柜子里摆著各种仿製的古董——青铜器、瓷器、玉佩、书画捲轴。展柜上方还安装了微型射灯,角度经过精心调整,模擬博物馆的照明环境。地板上贴著几条不同顏色的胶带线,標註著“巡逻路线”和“监控盲区”。
苏晨扫了一圈,脚步突然钉在了一个展柜前面。
柜子里放著一尊青铜鼎的仿品,器型、纹饰、锈色——他太熟悉了。
这个款式。
他父亲提过的,不是隨口提过。那是有一天晚上,父亲喝了点酒,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用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严肃表情说的事情。
苏晨蹲下来——肋骨再次传来酸胀的闷痛,他咬了咬牙忍住——用手电筒贴著玻璃照了进去。展柜底部贴著一张小標籤,上面印著几行字:
“训练道具编號:w-0037”
“原型参照物:商代兽面纹方鼎(仿品)”
“用途说明:模擬高价值文物的运输、交接及掩护流程训练”
苏晨的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下。指尖微微发颤,他自己感觉到了,但没有去管。
他想起了父亲之前说过的那些话。零零碎碎的关於古文物的运输,关於一批“来路不明”的东西,关於——
他没让自己继续往下想。
现在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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