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嘴唇又开始颤动了。这次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像是在跟自己的声带做一场殊死搏斗。
然后声音出来了。
比刚才那两个字的“跑”清晰了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像是从深水里冒上来的气泡,在水面破裂的那一瞬间,带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设备……”
苏晨屏住了呼吸。
“……採购单……”
刘文海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那种抖不是冷,是对抗。药物在把他往下拽,他的意识在拼命往上浮——两股力量在他的身体里撕扯。
“……我的……办公室……”
他的眼球转动了一下——不是那种涣散的、无意识的游移,而是一次有方向性的、刻意的注视。他在看苏晨。
“……抽屉……”
最后两个字从他的嘴唇里掉出来的时候,带著一种几乎是物理性的“坠落感”。像是一个攀岩者用尽了最后一点指力,终於鬆开了崖壁。
苏晨的眼睛亮了。
设备採购单。
地下那些催眠仪器、注射药物、精密的犯罪场景模型道具——那些东西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每一件设备都有来源,每一次採购都有记录,每一笔资金都有流向可循。
採购单,就是这条供应链的骨架。顺著它往上摸,能摸到供货商。供货商背后是物流渠道。物流渠道背后是资金帐户。资金帐户背后——
是这个组织的命脉。
而刘文海在被绑架之前,把这条命脉的快照,藏在了他新校区办公室的抽屉里。
“教授。”苏晨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我听到了。”
刘文海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的钢筋。
他的双腿弯曲了一下——膝关节先是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咔嗒”响——然后整个人直直地跪了下去。手里最后那把电击枪从鬆开的指缝里滑落,磕在地面上,弹了一下,滚到了一边。
他跪在地上,头低著,下巴快要碰到胸口。整个人像一个突然断了线的提线木偶,所有的关节都鬆脱了,只剩下重力还在对他的身体起作用。
苏晨三步跨了过去,蹲下来,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手中摸到的不是正常人该有的体温。
第一反应是凉的。
一种不正常的、像是被冷水浸泡过很久的低温。隔著那件皱巴巴的夹克,苏晨能感觉到刘文海的肩胛骨在皮肤下面突出来——他瘦了太多,夹克领口向下滑了一点,锁骨上面露出了一小截皮肤。
苏晨看到了那截皮肤上的东西。
三个针眼。
间距均匀,排列整齐,每一个针眼周围都泛著淡淡的青紫色瘀斑——不是一次注射。是反覆的,规律性的注射。
苏晨的手指在刘文海的肩膀上收紧了一下。
“教授,你坚持住,我会——”
“別……管我……”
刘文海的声音已经细得像一根隨时会断的髮丝。
“他们……会来……”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快……走……”
苏晨没有说话。
他看著刘文海的脸。近距离看过去,那张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像是被人用刀刻深了一倍。眼角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嘴唇上有咬破的血印。这是一个被囚禁、被折磨、被当成实验品反覆注射药物的六十多岁老人。
但他在自己意识清醒的最后几分钟里,没有求救。
他做了两件事。
攻击——因为身体被药物命令著攻击。
传递情报——因为意识在最后的窗口期拼死传出了三条信息。
他甚至没有浪费时间告诉苏晨自己的处境。
因为他知道。他的处境不重要。那份採购单比他的命更重要。
苏晨鬆开了他的肩膀。
他没有再说“你坚持住”之类的话。说了也没用。刘文海已经听不到了——老人的眼皮彻底合上了,呼吸变成了一种微弱的、均匀的起伏,陷入了完全的昏迷。
苏晨伸手,把刘文海袖口露出来的那半张方块j扑克牌轻轻取了下来。又把碎裂的蓝色瓶底捡起来——瓶身已经裂了三四条缝,但底部还兜著一小摊没流乾净的蓝色晶体沉淀。
他把这些东西塞进了上衣內侧的口袋里。扣好了口袋上的纽扣。
然后他弯下腰,把刘文海从地上抱起来。
老人很轻。轻得不像话。一个一米七五的成年男人,抱在手里的重量,不到一百斤。苏晨的肋骨在他弯腰的时候传来一阵猛烈的抗议——那种疼让他的眼前黑了一瞬——但他咬住了牙,把刘文海搬到了墙根下面。
那里有一个凹进去的拐角,两面墙交匯的地方刚好背著风口。苏晨把刘文海的背靠在墙上,把那件歪扣的夹克重新拢了拢,把领口往上拉了一点,遮住了锁骨上那三个针眼。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来。
他的目光在刘文海的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朝新校区的方向走了出去。
走了十几步。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
夜色里,老校区的路灯只剩下最后一盏还亮著,昏黄的光洒在那面墙根下面。刘文海的白髮在那团光里显得格外扎眼,像冬天枯树枝上最后一撮没化乾净的雪。
苏晨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大二那年的刑事侦查课。刘文海在讲台上讲著讲著,突然放下粉笔,走到他的座位旁边,弯下腰,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苏晨。”
那个时候的刘文海,头髮还只是花白,脊背还是直的,声音还带著一股中气十足的底气。
“你有做侦探的天分。”
苏晨把目光收了回来。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大步朝前走去。
新校区的方向。下一站——刘文海的办公室。
他刚迈出了院门口,远处的夜色里,一阵断断续续的对讲机电流声从新校区教学楼的方向飘了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完整——但其中两个字跳进了苏晨的耳朵里。
“……封锁……”
苏晨脚步不停,但嘴角微微抿紧了。
去办公室拿东西这件事,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