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威斯敏斯特宫下议院。
辩论厅內,原本应该进行的关於国內预算的枯燥討论,被一份“远东·绝密·灾难” 红色標记的电报彻底撕碎。
当议长用颤抖的声音,宣读这封来自皇家海军远东司令部,最后残存电台发回的急电时,时间仿佛凝固了。
“......重复確认......马六甲舰队......『復仇』號、『康沃尔』號、『多塞特郡』號及多艘驱逐舰......”
“於海峡东口遭遇毁灭性伏击......大部沉没......仅『急速』號重伤逃脱......敌舰队已封锁旧加坡......”
“......旧加坡城......经歷一日血战......市区大半毁於舰炮......林文庆等本地显贵叛乱,引敌入城......”
“最后防线崩溃......总督托马斯·汤姆斯爵士殉职......守军司令霍德华中將重伤被俘......”
“......初步估计,守军八万余人,除极少数可能溃散,余者......疑似尽歿。”
“平民伤亡......无法统计,旧加坡......已於昨日陷落。”
“......另附,法属印度支那方面未经证实之骇人传闻:安南升龙城遭屠城,抵抗者死亡恐超百万......”
“......”
死寂。
长达一分钟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吞噬了整个下议院。
数百名议员,无论是执政的保守党、对立的工党、还是自由党成员,全都僵在座位上,脸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无法理解刚才灌入耳朵的每一个词。
旧加坡?陷落?
舰队全军覆没?七万守军“疑似尽歿”?
升龙城被屠?
这不可能!
这一定是噩梦!
那是旧加坡!是“东方直布罗陀”!是帝国王冠上最璀璨、最坚硬、守卫著通往印度和澳洲財富航道的宝石!是皇家海军在远东存在的象徵!
它怎么可能陷落?
“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死寂。
是反对党工党领袖克莱门特·艾德礼,他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桌面上,因极度的愤怒而浑身发抖。
他死死盯著政府席前排,那个此刻佝僂的身影,首相张伯伦。
“首相先生!”
艾德礼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尖利,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割破了寂静。
“您听到了吗?!”
“旧加坡!我们的旧加坡!七万帝国儿女!一整支舰队!”
“还有......还有河內传来的恐怖传闻!这就是您盲目追隨华盛顿,將我们宝贵的舰队和军队,投入一场我们完全不了解对手的战爭的代价吗?!”
这声质问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瞬间,整个下议院爆炸了。
“耻辱!奇耻大辱!”
“张伯伦必须负责!”
“我们被白头鹰拖进了深渊!”
“我们的孩子在远东白白流血,而白宫还在慢悠悠地动员!”
“政府必须给出解释!立刻!马上!”
“辞职!张伯伦辞职!”
怒吼、咆哮、拍桌、挥舞文件......秩序荡然无存。
议长的锤声被完全淹没。
工党、自由党议员群情激愤,甚至连许多保守党后排议员也站了起来,脸色铁青,目光如刀般刺向自己的领袖。
他们中许多人,当初曾支持张伯伦对第三帝国的绥靖,对远东开战,以为柿子捡软的捏。
但此刻,他们只觉得五雷轰顶,谁也没想到那个贫弱的国家,此刻竟然变成了择人而噬的猛兽,吃人不吐骨头。
仅仅只是宣战,他们就发起了如此猛烈的进攻,以至於不列顛根本想像不到会遭到如此惨重的损失。
张伯伦坐在那里,如同一尊正在迅速风化的石像。
电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球上,烙在他的心臟里。
旧加坡失陷......舰队覆灭......升龙城被屠......
这些词汇在他脑海中翻滚,最终匯成一道將他灵魂都劈开的五雷轰顶。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那些刺耳的咆哮。
他苦心维持的“帝国体面”、“战略耐心”,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
他能感觉到背后和两侧同僚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不再有支持,只有怀疑、惊恐,甚至......怨恨。
“安静!” 议长声嘶力竭,好不容易才让喧囂稍减。
张伯伦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扶了扶眼镜,试图找回往日的镇定,但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哆嗦,脸色是一种死灰般的惨白。
他开口,声音乾涩、沙哑,完全失去了往日演讲时的自信:
“先生们......议员先生们......我......我和诸位一样,刚刚得知这个......这个令人极度悲痛的消息。”
“对於旧加坡守军將士的英勇牺牲,对於皇家海军官兵的损失,我表示最深切的哀悼......”
“这无疑是帝国......帝国歷史上黑暗的一天。”
“但是!”
他猛地提高了音调,“但是,將这场悲剧简单归咎於政府的政策,是极不负责任的!”
“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正常的国家行为体,而是一个......一个彻头彻尾的、毫无人性的屠夫集团!”
“一个背弃了所有战爭法则和人类基本道德的恶魔——朱刚烈!”
他仿佛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声音尖锐沙哑。
“是这个恶魔,用卑鄙的偷袭在马尼拉开始了他的暴行!”
“是他,用恐怖手段屠戮安南!”
“现在,他又將魔爪伸向了旧加坡!他的目標是整个东方,是整个文明世界!”
“在这种情况下,与白头鹰站在一起,共同应对这个前所未有的威胁,有什么错?!”
“难道我们要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坐视这个恶魔一个个吞噬我们的殖民地,直到他兵临莫臥儿,威胁澳洲吗?!”
他避开了对具体战略失误的检討,而是將一切归因於敌人的“邪恶”和同盟的必要性。
但这套说辞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盟友?”
一位资深保守党议员,曾在袁东服役的退役將军,冷冷地打断了他。
“首相先生,我们確实需要盟友。但我们需要的是能够並肩作战的盟友,而不是一个躲在两洋之后,用我们的鲜血和领土,来为自己爭取动员时间的伙伴!”
“华盛顿的罗斯福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战爭演说,他们的工厂在日夜轰鸣,可他们的舰队在哪里?他们的陆军在哪里?”
“当旧加坡在燃烧,当我们的孩子在与恶魔巷战直至最后一息时,他们的太平洋舰队还在珍珠港缩著。”
“这就是我们得到的支持吗?!”
另一位议员怒吼道:“现在討论谁更邪恶毫无意义!”
“事实是,我们在远东的支柱已经垮了!”
“马来亚危在旦夕!缅甸暴露在敌人兵锋之下!最重要的是——莫臥儿!”
“如果失去莫臥儿,不列顛帝国將失去心臟!”
“张伯伦先生,您现在必须立刻、马上做一件事:要求白头鹰,不是请求,是要求!”
“要求他们立即从檀香山出兵,在西太平洋发动牵制性进攻,缓解远东的压力!”
“否则,等他们的准备好,我们的殖民地早已化为焦土,就连派出去的远征舰队,也无处靠岸。”
“对!立刻让白头鹰行动!”
“不能再等了!”
“我们要实质性的援助,不是空头支票!”
內阁席位上,几位核心大臣,外交大臣哈利法克斯、財政大臣约翰·西蒙、海军大臣邱吉尔,全都是面色严峻,低声交换著意见。
哈利法克斯对张伯伦低语:“首相,压力太大了。”
“必须立刻与华盛顿进行最高级別交涉,施加最大压力。”
张伯伦看著眼前近乎失控的局面,知道已无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脊背,用尽全身力气宣布:“鑑於局势的极端严峻性,我提议暂时休会!”
“政府需要紧急磋商,並立即与我们的盟友进行最高层沟通!”
“我向议会保证,將採取一切必要措施,应对当前危机,维护帝国在远东的根本利益!”
他不等议长同意,也不再看台下那些愤怒的面孔,几乎是踉蹌著,在副手的搀扶下,迅速离开了议场,逃也似地返回唐寧街十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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