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夏。
金银滩草原迎来了一年中最美的季节。格桑花开满了山坡,从远处望去,像是铺上了一层五彩的地毯。
但对於001基地的研究员们来说,他们根本无暇欣赏这窗外的美景。
因为一场代號为“1100”的战役,正在理论部的那栋红砖楼里,打得昏天黑地。
这就是著名的“百日会战”。
……
理论部大楼,二楼会议室。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算盘阵”。
没有空调,只有几台工业风扇在呼呼地吹著。空气中瀰漫著旱菸、风油精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一百多名从全国各地抽调来的年轻大学生,正伏在案头,噼里啪啦地拨动著算盘。
他们分成三组。
第一组算,第二组验,第三组覆核。
只要有一个数据对不上,就要全部推翻重来。
在会议室的最前方,掛著一块巨大的黑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微分方程。
老於站在黑板前,手里拿著一根粉笔,头髮乱得像个鸡窝,鬍子拉碴,那件灰色的中山装上全是粉笔灰。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不对!这个数据不对!”
老於突然大喊一声,手中的粉笔“啪”的一声折断了。
他指著黑板上的一组关於“辐射流体力学”的参数,“如果是这个不透明度,x射线的能量传输效率不可能这么高!肯定哪里算错了!”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一百多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又看向自己手里的算盘。
绝望。
一种深深的绝望在蔓延。
为了算出这个参数,他们已经连续奋战了一周。现在推翻重来,意味著这一周的心血全部白费。
“那个……”
一个年轻的女技术员怯生生地举起手,“於组长,我们是用『红星一號』送来的底层数据表查的。应该……不会错吧?”
“机器不会错,但输入机器的人会错!”
老於急得直抓头髮,“这组数据是反常的!它违反了能量守恆!如果按照这个造出来,氢弹根本点不著!”
“可是……”
大家面面相覷。在这个没有超级计算机辅助验证的年代,谁也不敢说自己的人脑比机器更准。
就在僵局时刻。
“咔噠、咔噠……”
一阵清脆而有节奏的算盘声,从角落里传来。
眾人回头。
只见叶心仪正坐在角落的一张小桌子上,神情专注地拨动著手中的那把特製算盘。
她的手指修长而灵活,在算盘珠子上跳跃,快得只能看到残影。
在她面前,堆著厚厚的一摞草稿纸。
苏正坐在她旁边,手里拿著一杯水,静静地看著她,没有打扰。
一分钟。
两分钟。
“好了。”
叶心仪突然停下手,长出了一口气。
她拿起一张草稿纸,走到黑板前。
“老於,你没看错。数据確实有问题。”
叶心仪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一股清泉流进了这燥热的会议室。
“问题出在『康普顿散射』的修正係数上。”
她在黑板上写下了一行公式。
“之前的算法,忽略了在超高压高温下,电子简併態对散射截面的影响。虽然这个影响只有万分之三,但在九次叠代后,误差被放大了。”
“这是我刚刚重新推导的结果。”
叶心仪把那张纸拍在黑板上。
老於凑过去,盯著那个结果看了足足五分钟。
他的眼神从疑惑,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狂喜。
“对……对了!就是这个!”
老於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加上这个简併態修正,能量守恆就闭环了!通了!全通了!”
他转过身,看著叶心仪,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叶主任……神算!这简直是神算啊!”
“您这脑子,比那台『红星一號』还要快啊!”
会议室里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年轻人们看著叶心仪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位女神。在这个枯燥的数字世界里,她就是那个能点石成金的魔法师。
苏正走上前,递给叶心仪一张手帕擦汗。
“累坏了吧?”
“还好。”叶心仪笑了笑,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明亮,“只要路是对的,跑得再累也值得。”
苏正心疼地握了握她的手,然后转过身,面向大家。
“同志们。”
苏正的声音沉稳有力。
“路,叶主任已经帮大家铺平了。”
“接下来,就是百米衝刺。”
“我命令:启用『红星二號』!”
“红星二號?!”
大家愣住了。
都知道基地有台“红星一號”,那是苏正在造原子弹时手搓的电晶体计算机。但“红星二號”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苏正神秘一笑,指了指楼下。
“就在昨天,刚刚运到。”
……
地下机房。
当那台占地足足有一间教室那么大的庞然大物展现在眾人面前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不再是那个简陋的“黑疙瘩”。
而是一台真正的、工业级的超级计算机集群。
几十个黑色的机柜整齐排列,无数的指示灯在闪烁,像是一片红色的星海。
“这是我用最新搞到的集成电路,重新设计的並行架构。”
苏正抚摸著冰冷的机柜,像是在介绍自己的孩子,“它的运算速度,是『红星一號』的五十倍。每秒可以进行两千万次浮点运算。”
“两千万次……”
老於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意味著,以前需要算盘打一年的数据,现在只需要……几分钟?
“有了它,我们还需要打算盘吗?”有人问。
“当然需要。”
苏正正色道,“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机器只能算数据,但只有人,才能从数据里看出真理。”
“这台机器,是给你们当脚力的。”
“你们是大脑,它是手脚。”
“去吧!”
苏正大手一挥,“把那些该死的方程组,统统餵给它!”
“我要在一个月內,看到t-u构型的定稿图纸!”
……
接下来的一个月,001基地进入了疯狂的运转模式。
“红星二號”日夜轰鸣。
而那群年轻的科学家们,也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有了算力的加持,原本许多只能靠“猜”的数据,现在都能得到精確的验证。
t-u构型,这个被大洋彼岸和北边老大哥视为最高机密的“物理学圣杯”,正在被华夏人的智慧一点点解构、重组。
不仅如此。
在苏正的引导下,老於还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气球模型”。
不同於西方的圆柱形构型,华夏的氢弹,可以做得像个哑铃,甚至像个球。这种结构更紧凑,能量利用率更高,而且……更適合空投。
这就是后世震惊世界的“于敏构型”。
也是世界上唯二的两种可行氢弹构型之一(另一种是米国的t-u构型,其他国家都是抄米国的)。
……
一个月后。
理论设计冻结。
一份绝密的图纸,被锁进了苏正的保险柜。
看著那张图纸,苏正知道,氢弹的“灵魂”已经有了。
接下来,就是为它铸造“肉身”。
但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从外界传了进来。
……
院长办公室。
张將军把一份这就几天的《参考消息》摔在苏正的桌子上。
“看看吧!那帮洋鬼子又在放屁了!”
苏正拿起来一看。
头版头条,是白头鹰(米国)一家权威军事媒体的评论文章。
標题很刺眼:《有弹无枪的红色巨人》。
文章里极尽嘲讽之能事:
“虽然华夏人引爆了原子弹,但这並不意味著他们拥有了核威慑力。那个笨重的装置是放在铁塔上引爆的,充其量只是一个『核地雷』。”
“他们没有远程轰炸机,没有洲际飞弹。”
“如果发生战爭,他们的原子弹只能炸他们自己。”
“这就像是一个拿著手榴弹的小孩,根本扔不出去。”
……
苏正看完了文章,不仅没生气,反而笑了。
“写得不错。”
苏正评价道,“文笔犀利,逻辑……也很通顺。”
“你还笑得出来?”张將军气得鬍子直翘,“这帮孙子,是在笑话咱们腿短啊!”
“確实短。”
苏正放下报纸,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正在建设的氢弹总装厂房。
“咱们现在的东风-1號,射程只有600公里。连岛链都出不去。”
“仿製的东风-2號,射程也只有1000公里。”
“人家说咱们有弹无枪,虽然难听,但是实话。”
“那怎么办?”张將军急道,“总不能真的造个投石机把氢弹扔过去吧?”
苏正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老张,还记得我在京城立下的军令状吗?”
“记得啊。两年零八个月,造氢弹。”
“不光是氢弹。”
苏正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在西北的大漠上画了一条长长的弧线。
“还要有……倚天长剑。”
“东风-2號的改进型(东风-2a),最近不是一直在测试吗?”
“是啊。”张將军点头,“但是那个飞弹……不太稳定。上次试射还掉下来了。”
“那就让它稳定。”
苏正的声音斩钉截铁。
“氢弹要造,飞弹也要搞。”
“既然他们说我们有弹无枪,那我们就来一次『两弹结合』。”
“两弹结合?!”
张將军嚇了一跳,“你是说……把真核弹头装在飞弹上打出去?”
这可是极其危险的实验!
万一飞弹在半路掉下来,甚至在发射架上炸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连米国人和毛熊国人,在早期都不敢轻易做这种全当量的实弹结合试验。
“只有这样,才能堵住他们的嘴。”
苏正的语气不容置疑。
“而且,我们的氢弹设计得很轻巧,正好適合东风-2a的载荷。”
“这是天意。”
苏正拿起电话,拨通了老钱所在的飞弹研究院。
“喂,老钱吗?我是苏正。”
“借你的『东风』用用。”
“对,我要让它……送个快递。”
……
半个月后。
001基地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
那是一支身穿灰色工作服的队伍,领头的是一位温文尔雅的中年人(老钱)。
他们带来了东风-2a飞弹的最新改进方案。
“苏院长,这就是我们解决『震颤』问题后的新引擎。”
老钱指著图纸上的液体火箭发动机,“推力增加了15%,射程可以达到1200公里。理论上……可以打到罗布泊。”
“理论上?”苏正挑了挑眉。
“实际上……还需要一次全流程测试。”老钱实话实说,“毕竟这是要把真傢伙送上天,谁心里都没底。”
“那就测。”
苏正拍板,“就在这里测。我和你们一起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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