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骑绝尘,很快便將那座见证了雷霆手段的小城,远远拋在了身后。
西风愈发猛烈。
捲起的黄沙如一条条土龙,在苍茫的大地上游走。
沿途的景致,从零星的绿洲,逐渐变成了无垠的戈壁。
人烟愈发稀少,偶尔才能看到一两支顶著风沙,艰难前行的商队。
阿朱的好奇心,在最初的新鲜感过后,也被这单调的景色消磨得差不多了。
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胡服,將长发束起,整个人少了几分江南水乡的灵秀,多了几分英姿颯爽。
“公子,我们走了快十天了,怎么那些西夏人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天傍晚,三人在一处避风的沙丘下燃起篝火,阿朱一边翻烤著一只肥硕的沙兔,一边忍不住问道。
“难道他们都是缩头乌龟,被你嚇破了胆?”
木婉清盘膝坐在一旁,闭目调息,闻言睁开眼。
她清冷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篤定:“他们会来的。”
“那日城中人多眼杂,消息传回去需要时间。”
“西夏一品堂是皇族爪牙,吃了这么大的亏,若是不找回场子,脸面往哪里放?”
她如今对逍遥派的內部关係,也从王语嫣那里听了个七七八八,知道李秋水此人极为好面,性情更是睚眥必报。
林风从沉思中回过神,接过阿朱递来的烤兔腿,咬了一口。
肉质紧实,別有风味。
“他们不是没动静,而是在等一个机会。”
他拍了拍手上的油渍,目光望向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际线。
“一个,能將我们一网打尽的机会。”
“传闻西夏大將军赫连铁树,在杏子林一役后,被削去兵权,闭门思过。”
“可这种百战宿將,岂是甘於寂寞之人?”
“一品堂受辱,对他而言,是洗刷耻辱,重新获取信任的最好契机。”
阿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公子的意思是,那个赫连铁树,会亲自来?”
林风笑了笑,没有回答。
答案,在第二天的清晨揭晓。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大地开始轻微震动。
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蠕动的黑线。
那条黑线,在极短的时间內迅速变粗、变宽,化作一片奔腾的钢铁洪流!
数千名西夏铁鷂子!
身披重甲,人马合一,如同一堵会移动的黑色城墙,从三个方向,呈一个巨大的扇形,缓缓合围而来。
铁甲反射著森冷的光,长枪如林,弯刀胜雪。
那股由千军万马匯聚而成的铁血煞气,霸道地冲天而起,將天边的云层都染上了一层肃杀的暗红色。
在军队的最前方,一面绣著狰狞鹰头的黑色大纛,迎风招展。
大纛之下,一员將领跨坐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身形魁梧,面容刚毅。
一双眼睛,死死锁定了沙丘下的三道身影。
正是西夏大將军,赫连铁树。
与杏子林时的狼狈不同,此刻的他,重掌兵权,坐镇中军,浑身上下散发著运筹帷幄的沉稳与杀伐果断的铁血。
他没有急於进攻,而是指挥著大军,一步步压缩著包围圈,不留丝毫死角。
战阵严整,悄无声息。
只有马蹄踏在沙砾上的沉闷响声,慢慢逼近。
阿朱的小脸,第一次变得有些发白。
江湖仇杀,她见过不少。
但眼前这种数千铁甲重骑带来的,纯粹由杀戮铸就的压迫感,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木婉清的脸色也凝重到了极点,她握著剑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看得出来,在这种堪称天罗地网的军阵面前,个人的武勇,显得何等的渺小。
“怕了?”
林风的声音,平静地在她二人耳边响起。
“不怕!”
阿朱挺起胸膛,强作镇定。
木婉清则是摇了摇头,清冷的眸子望向林风,轻声道:“有公子在,我不怕。”
林风笑了,笑得很灿烂。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沙土。
那从容不迫的姿態,与远处那片黑云压城般的铁骑,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看好了。”
他迎著那股几乎能將人神魂撕碎的煞气,缓步向前,走出了沙丘的阴影。
独自一人,面对著那片正在逼近的钢铁森林。
“所谓的千军万马,到底是什么。”
赫连铁树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他!
还是那个白衣青年!
他调动了所有情报,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此人武功诡异,近乎妖法。
但,武功再高,终究是人!
只要是人,就有极限!
他今日带来的,是西夏最精锐的铁鷂子!
他布下的,是绝杀之阵!
他就不信,此人能挡得住上千张强弓的同时攒射!
“放箭!”
赫连铁树没有丝毫犹豫,手臂悍然挥下!
他要用最稳妥,最没有悬念的方式,將这个带给他无尽耻辱的青年,射成一个刺蝟!
嗡——
弓弦震动的声音,匯成一片死亡的蜂鸣。
数千支闪著寒光的狼牙箭,如同一片乌云,遮蔽了初升的朝阳,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朝著那个孤独的白衣身影,倾泻而下!
箭雨之下,眾生平等。
木婉清和阿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林风只是站在那里。
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心念,微动。
风,停了。
呼啸的箭雨,凝固在半空。
每一支箭矢的轨跡,箭头上的寒芒,都清晰可见。
远处,赫连铁树那只刚刚挥下的手臂,还保持著冷酷的姿態。
他身后的铁鷂子,个个张弓搭箭,脸上带著嗜血的狰狞。
漫天飞舞的风沙,就这么安静的悬於空中。
在这片凝固的画卷中,林风,是唯一的“活物”。
他动了。
他没有躲闪,反而如閒庭信步,从容地穿过静止的箭林。
瞬间,他出现在军阵中央,赫连铁树的面前。
他伸出手,像拎一只小鸡一样,將身披重甲、体重远超常人的赫连铁树,从马背上轻鬆地提了起来。
他提著这位静止的西夏主帅,悠閒地穿过凝固的军队,走过悬停的箭雨,回到了他最初站立的地方。
他將赫连铁树轻轻放下。
甚至还好心地帮他摆正了姿势,让他面朝著自己一手打造的钢铁洪流。
做完这一切,林风的身影再次消失。
他回到了西夏军阵的中央,来到了那匹失去了主人的神骏黑马旁,翻身而上,稳稳坐定。
他取代了赫连铁树的位置。
心念,再动。
时间,恢復流动。
“咻咻咻——”
那遮天蔽日的箭雨,继续循著它们既定的轨跡,呼啸而下!
但这一次,它们的目標不再是一片空地。
而是一个身披重甲,刚刚被摆放在那里的身影。
“噗!噗!噗!噗!”
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入肉声响起!
赫连铁树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他脸上的冷酷笑容还未完全散去,就被自己麾下最精锐士兵射出的数千支狼牙箭,瞬间贯穿了身体!
箭矢的力量是如此巨大,將他死死地钉在原地,转眼之间,就变成了一个插满箭矢、鲜血淋漓的“刺蝟”,再无半点人形!
“哦!!!”
看到目標被箭雨吞噬,西夏的铁鷂子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在他们看来,这等毁天灭地的攻击之下,绝无生还的可能。
胜利来得如此轻易!
然而,他们的欢呼声,很快就弱了下去,变得稀稀拉拉,最终化为死寂。
因为他们发现了一件无比诡异的事情。
敌人是死了……
可他们的將军呢?
大纛之下,那匹神骏的黑马上,並非空无一人。
一个白衣胜雪的身影,正安然端坐其上,姿態閒適,仿佛他生来就该是这里的主人。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那眼神,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与怜悯。
那张脸……
不正是他们刚刚“射杀”的那个目標吗?
怎么……可能?
数千名士兵的大脑,在这一瞬间集体宕机。
他们看看远处那个被射成筛子、穿著自家將军鎧甲的血肉模糊的身影。
又看看眼前这个坐在將军战马上、毫髮无伤的白衣人。
一个荒诞、恐怖、完全无法理解的念头,如同瘟疫般在军阵中蔓延开来。
我们……射杀了……將军?
而敌人……取代了將军?
“他……他把將军换过去了……”
“魔鬼!这是魔鬼的妖法!”
“將军被我们自己人射死了!”
不知是谁,用颤抖的声音,发出了第一声绝望的悲鸣。
这声悲鸣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整个军队的恐慌。
维持军队士气的最后一根弦,隨著主帅以这种最屈辱、最诡异的方式死去,彻底崩断了!
严整的军阵,在瞬间土崩瓦解。
这不是溃败。
而是一场彻底的、精神层面的崩溃!
数千名百战精兵,此刻再无半点悍勇,他们脸上布满了见到神魔般的恐惧,丟盔弃甲,调转马头,如同见了鬼一般,向著来时的方向疯狂逃窜,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林风甚至没有动手追杀。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匹属於赫连铁树的战马上,看著这片混乱的景象,然后轻轻拍了拍马颈,调转马头,缓步走回到早已被震撼得无以復加的阿朱和木婉清身边。
两女看著林风,眼神里,除了原有的爱慕与信赖,更多了一种……近乎於仰望神明般的敬畏。
这就是她们的公子。
一个,能於万军丛中,戏耍天下名將,让敌人亲手弒帅,而后从容取代其位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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