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樺林沟。
“耿向暉,你个丧良心的,给老娘滚出来!”尖利刻薄的骂声直接衝进耿向暉的耳朵里。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躲在屋里当缩头乌龟算什么男人!开门!”
耿向暉就在这叫骂声里,意识一点点被重新拼凑起来,这里是?这是,家?
“咳,咳咳……”耿向暉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出来,扭头看到了墙上掛著的老式日历,上面印著一行醒目的大字:1985年9月。
屋外,叫骂声还在继续。
“姓耿的,你家婆娘可是老师,文化人,怎么就找了你这么个无赖!”
“今天不还钱,我就住你家不走了!我看你家白老师还有没有脸去学校教书!”
叫骂的是邻居王翠花,耿向暉为了给白微治病,家里欠了她三十块钱。
三十块,在1985年是一笔能压垮一个家庭的巨款,所有的一切,都跟记忆里的那天分毫不差,前世就是今天,他被王翠花堵在门口骂的抬不起头。
村里人指指点点,说他是个吃软饭的窝囊废,他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白微身上,他对著妻子吼著说她当个穷教书匠有什么用,连三十块钱都拿不出来。
然后没隔几天,耿向暉就坐上了去城里的破旧班车,发誓要混出个人样来,他再也没想过,这一走,就是和妻子的天人永隔。
耿向暉到死都记得,那封从村里寄来的字跡潦草的信,信上说,白微为了送几个学生早点回家,抄了近路,在黑瞎子岭,遇到了被盗猎者惊扰的熊瞎子,她把几个学生都护在了身后。
自己却……
“向暉……別,別出去……我,我跟她说……”白微抓住他的胳膊,气若游丝,眼睛里全是哀求,她怕耿向暉跟王翠花吵起来,更怕他一个衝动,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耿向暉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那只手上布满了裂口和冻疮,他什么都没说,站起身,径直走向木门。
木门打开。
耿向暉站在门口,眼前就看到一个身材粗壮的女人叉著腰,唾沫横飞,正是王翠花,不远处,几个看热闹的村民探头探脑,脸上掛著幸灾乐祸的笑。
“哟,终於捨得滚出来了?钱呢?三十块,少一分都不行!”看到耿向暉出来,王翠花的骂声一停,三角眼一横。
“钱,明天给你。”耿向暉的声音不大。。
“明天?哈哈,耿向暉,你睡醒没有?你拿什么给?全村谁不知道你是个只会做白日梦的懒汉!”王翠花愣了一下,反问道。
“你除了会喘气,还会干啥?”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跟著鬨笑起来。
“五十块。”耿向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往前走了一步。
“明天这个时候,我给你五十块,也是谢谢你能借钱给我们治病。”
王翠花听到他这么说,笑声戛然而止,她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啥?”王翠花没了嘲讽,反覆確认问道。
“三十是本金,另外二十,真的是感谢你,而且你这么骂的也有辛苦费。”耿向暉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
王翠花回过神来,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她感觉自己被耍了。
“耿向暉,你敢消遣老娘!”
“但我把丑话说在前面,就这一次。”王翠花还是给了耿向暉机会。
“砰!”耿向暉关上了门,转身一看,看见白微正撑著身体,靠在炕头,一脸惊疑不定地看著他。
“我去隔壁小屋缓缓。”耿向暉不忍心看著妻子,而且他现在感觉无比睏倦,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等到夜晚降临,耿向暉终於睡饱了觉,意识和身体彻底融为一体,前世的记忆已经完完全全的回来了,他现在只想好好再看看白微。
等他推开白微房间的门,就看到屋里点著一盏煤油灯光。
灯下,白微清瘦的背影奋笔疾书的写写改改,她面前摊著一摞学生们的作业本,本子边角都卷了毛,纸张泛旧。
耿向暉目光停在妻子身上,见她左手捏起来一个干硬的窝头,就著一碟卜留克的咸菜,小口小口的啃著,右手那支笔,没停下,在作业本上划出一个又一个红色的勾。
就是这个晚上,耿向暉记得清清楚楚,前世的自己就是看著啃窝头的白微,心里的邪火怎么也压不住,自己冲她吼,说她一个穷教书匠没出息,守著这破山沟能有什么前途。
於是两人爆发了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一次爭吵,隔天自己走了,白微也再没能等到他。
耿向暉的鼻子眼眶发酸,鼻涕眼泪不自觉的流出来,他赶忙抹了一把擦乾净,慢慢的走到妻子的身边。
“向暉,再等等,我改完这点就去做饭。”白微听见丈夫进来,以为他要催饭,她忙於批改作业头也没抬,只当是他不耐烦了,声音疲惫的说道。
以往,耿向暉一贯如此,不管什么时候,馋了饿了就要马上吃上饭,稍微等一会儿就会大发雷霆。
耿向暉没说话,他走到她身后,看著她单薄的肩膀,和灯光下那截纤细白皙的脖颈,耿向暉缓缓抬起胳膊。
此刻的白微正要翻一页作业本,身后一只大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拿走了她手里的窝头。
白微愣住了,手里的东西一空,她下意识地抬头,刚要起身做饭,二人四目相对,她看著耿向暉的眼神,里面没有往日的不耐烦,没有嫌弃,也没有整日做白日梦的野心。
“你……”白微的心猛地一跳,她刚说出一个字,就看到耿向暉把窝头扔在桌上,发出“梆”的一声闷响,他伸出手,抓住了她那只拿著笔的手,带著一股男性的力道。
白微手腕一缩想挣脱,耿向暉却握得更紧,他的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她手背上的裂口,白微猛的发疼,身体僵在原地。
耿向暉感受到白微那粗糙的手背像一把砂纸,顿时感觉心疼不已,力道也下意识地放轻了。
“別吃了,伤胃。”耿向暉缓缓说道。
白微彻底懵了,耿向暉他在关心自己?这怎么可能?耿向暉不是一直嫌弃家里的伙食,嫌弃她没本事,不能让他顿顿吃上肉吗?
“以后,”耿向暉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再也別吃了。”
说完,耿向暉鬆开她的手,慢慢的凑近了些。
一股男人身上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白微紧张得屏住了呼吸,身子不自觉地向后仰。
“你想干什么?”白微话音未落,只见耿向暉抬起另一只手,用粗糙的手笨拙的擦过她的嘴角,沾著的一点窝头的碎屑被他擦乾净。
白微感觉自己的脸发烫,从脖子根一直烧到了耳尖,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耿向暉吗?他不是喝醉了,就是撞了邪,白微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不等她想明白,耿向暉已经直起身,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隨即转身,大步走到墙边,墙上掛著一桿老旧的单管猎枪,枪管和枪托都磨得发亮,有些地方还生了薄薄的一层锈。
那是耿向暉的爹留下的东西,也是这个家除了这间土坯房,最值钱的家当,耿向暉取下猎枪,熟练地检查了一下,他的动作沉稳,有力,和以前那个毛毛躁躁的样子,判若两人。
“等我回来。”耿向暉没有回头的说道,“给你带肉吃。”
话音落下,他拉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直接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砰。”门被夜晚的风带上轻轻合拢,屋子里,又恢復了安静,只剩下煤油灯的火苗,还在轻轻跳动。
白微呆呆的坐在原地,伸手重新握住那支笔,可自己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低头看看桌上那个啃了一半的窝头,又看了看碟子里那黑乎乎的咸菜。
心里不禁纳闷,她的丈夫耿向暉,一夜之间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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