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关著,隔绝了外面大院里偶尔传来的口號声和机器轰鸣。
只剩下一盏檯灯亮著。
昏黄的光晕下,空气里漂浮著细小的尘埃,静得有些压抑。
林清寒站在办公桌前,那张平日里用来计算弹道轨跡、从不出错的大脑,此刻正在疯狂运转。她手里捏著那张薄薄的物资清单,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沈惊鸿刚想去拿水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看著林清寒。
这个女人,太聪明了。
聪明到有时候让他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就像是一个还没穿好衣服、拙劣地想要掩饰什么的小丑。
“清寒,你……这是干什么?”
沈惊鸿乾笑了一声,试图打破这让人窒息的沉默,“大晚上的,不算数据,改算帐了?我这可是公家的帐,经得起查。”
“是吗?”
林清寒没有笑。
她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眸子,清澈得像是一潭寒水,直勾勾地盯著沈惊鸿,仿佛要透过他的皮囊,看穿他灵魂深处藏著的那个秘密。
“沈惊鸿,咱们是搞科学的。”
她把清单平铺在桌面上,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据上重重地划过。
笔尖摩擦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科学讲究逻辑,讲究因果,讲究物质守恆。”
林清寒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
“五万吨。”
她伸出五根修长的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整整五万吨的物资。这里面有沉得死人的黄金,有几百吨重的工具机,还有堆成山的钢轨。”
“你知道五万吨是什么概念吗?”
她逼近了一步,那股子清冷的茉莉花香,混合著墨水的味道,直衝沈惊鸿的鼻腔。
“这需要至少一千节火车皮,或者两百架重型运输机,再或者是五艘万吨巨轮,才能运得动!”
“可是,我查过了。”
林清寒从另一叠文件里抽出一张表格,那是神州局最近的运输记录。
一片空白。
“没有车队,没有专列,甚至连海关的入关记录都是零。这些东西,就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或者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凭空出现在了西郊的仓库里。”
沈惊鸿张了张嘴,刚想说话。
“別跟我提什么『空间摺叠技术』。”
林清寒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打断了他,语气里带著一丝罕见的恼怒:
“我是学数学的,我也懂物理。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是预言了虫洞,但那是在黑洞边缘才可能出现的极端物理现象!”
“你告诉我,你一个刚毕业的博士,手里提著个破皮箱,就能隨身带著一个黑洞?”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还是当你自己是神仙?”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是一发发炮弹,精准地轰在沈惊鸿的防线上。
沈惊鸿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因为激动而胸口微微起伏的女人,心里没有被揭穿的慌乱,反而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
她查这些,不是为了抓他的把柄。
如果是为了审查,她早就把这份报告交给聂帅,或者是保卫部门了。
她是在担心。
“除了数量,还有这些东西的来源。”
林清寒见他不说话,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眼神依旧锐利。
她指著清单上的一行小字:
**【特种含錸镍基高温合金】**
“这种材料,是美国普惠公司刚刚在实验室里搞出来的绝密配方,连他们的生產线都还没完全铺开。”
“你有钱,或许能买到黄金,买到工具机。但这种那是战略级的核心机密,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吗?”
“哪怕你是世界首富,哪怕你把美联储搬空了,美国人也不可能把这种还在娘胎里的技术卖给你!”
林清寒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问出了那个压在她心底许久的问题:
“沈惊鸿,你到底是谁?”
“你那所谓的『空间』里,到底还藏了多少……私房钱?”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墙上的掛钟,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噠、噠”的声响。
沈惊鸿看著她。
看著她那双虽然锐利,却掩饰不住深处那一抹深深忧虑的眼睛。
她在怕。
她不是怕他是特务,也不是怕他会对国家不利。
她是在怕他身上这种无法解释的“超自然”力量,会给他带来无法预料的危险。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在这个崇尚唯物主义的世界里,拥有这样一个违背常理的“金手指”,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风险。
一旦暴露,等待他的,可能不是鲜花和掌声,而是切片研究,或者是无尽的囚禁。
她是在用这种近乎逼问的方式,提醒他,保护他。
“呼……”
沈惊鸿长长地嘆了口气。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天衣无缝的“系统”外掛,在这个高智商的女人面前,竟然如此漏洞百出。
也是。
在真正的天才眼里,任何违背逻辑的存在,都是那样的刺眼。
“清寒。”
沈惊鸿终於动了。
他绕过办公桌,慢慢走到林清寒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半米。
他能清晰地看到她颤动的睫毛,还有那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你其实……並不在乎这些物资是从哪来的,对吗?”
沈惊鸿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色的温柔。
林清寒身子微微一颤。
她倔强地抬起头,想要维持住那副冷冰冰的质问模样,可眼眶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我在乎。”
她咬著嘴唇,声音有些更咽:
“我在乎你会不会因为这些东西……突然消失。”
“既然你能凭空把它们变出来,那你会不会有一天,也像这些东西一样,凭空不见了?”
“就像你那个所谓的『空间摺叠』一样,摺叠进一个我永远也找不到的维度里?”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了沈惊鸿的心里。
原来,这才是她真正担心的。
未知的力量,往往伴隨著未知的代价。
她怕他付出代价。
“傻瓜。”
沈惊鸿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手,这一次,不再是那种带著调侃的触碰,而是实实在在地、紧紧地握住了林清寒那双冰凉的手。
掌心的温度,顺著指尖传递过去,试图驱散她心底的寒意。
“我不会消失。”
沈惊鸿看著她的眼睛,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就在这儿,有血有肉,是个活生生的人。”
“至於这些东西……”
他苦笑了一声,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仿佛在回忆一段並不存在的往事。
有些谎言,是为了掩盖更惊世骇俗的真相。
系统的事,太过匪夷所思,说出来恐怕真的会被当成神经病。
但他也不能再用“空间摺叠”这种蹩脚的理由去糊弄一个物理学天才了。
既然科学解释不通,那就用一种更“浪漫”、也更让人无法证偽的逻辑吧。
“清寒。”
沈惊鸿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感受著她脉搏的跳动。
“你说得对,有些事情,现在的科学確实解释不了。”
“我也没法给你一个符合牛顿定律或者相对论的公式。”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但是。”
“我可以给你一个解释。”
“一个……只属於我们两个人的解释。”
林清寒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他。
“什么解释?”
沈惊鸿拉著她,走到窗边。
窗外,是浩瀚无垠的星空,是那条璀璨的银河。
“你相信……时空是可以跨越的吗?”
他指著那片星空,声音变得飘渺而神秘:
“如果我说,我並不是在变魔术,我也不是神仙。”
“我只是一个……在时间长河里迷了路,偶然间捡到了一把钥匙的幸运儿。”
“这把钥匙,能打开一扇通往未来的门。”
林清寒的眼睛猛地瞪大。
未来?
这比空间摺叠还要荒谬!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著沈惊鸿那双仿佛藏著万千星辰的眼睛,她心底那个坚不可摧的唯物主义堡垒,竟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未来?”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囈。
“对,未来。”
沈惊鸿转过身,背靠著窗台,逆著光,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沧桑与希望的复杂神情:
“一个强大的、富饶的、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们的未来。”
“那些东西,不是我变出来的。”
“那是我从那个未来……借来的。”
“为了让现在的我们,不再流那么多血,不再受那么多苦。”
他看著林清寒,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轻声问道:
“这个解释,你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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