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那场仿佛要吞噬天地的暴雨,竟能如此执拗地、连续不断地倾泻了半个多月之久?
当云层终於收住那无休止的水囊,久违的阳光带著几分怯懦穿透稀薄的云靄,洒向满目疮痍的大地时。
许多从潮湿、昏暗、几乎令人窒息的屋內走出来的人,竟不自觉地抬手遮了遮眼。
恍然有一种“重见天日”的陌生与恍惚感。
阳光落在皮肤上,不再是记忆中熟悉的暖意,而是一种近乎奢侈的、乾燥的触感。
四合院里,劫后余生的庆幸並未持续太久,更为具体和繁重的生存挑战已经摆在眼前。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泥腥味、水腥味,以及物品泡水后开始发酵的淡淡霉味。
眾人按照苏远之前教导的虹吸排水法,將几根皮管、胶管重新布置起来,汩汩地將院內剩余的积水排向街巷。
院子中央的积水消退得相对快些,露出被泡得发软、沾满污泥的地面。
然而,那些已经侵入各家各户屋內的污水,清理起来就没那么简单了。
浑浊的泥水渗透了砖地,浸湿了墙根,甚至淹过了低矮的坑沿和家具脚。
刘海中脱掉了外衣,只穿著一件汗衫,正弯著胖硕的腰,用一个大铝盆,一盆接一盆地从自家屋里往外舀水,再吃力地端到院子里倒掉。
汗水顺著他花白的鬢角往下淌,和溅起的水花混在一起。
他虽然累得气喘吁吁,但看著水位一点点下降,眼神里却透著一股狠劲。
这是他的家,再累也得收拾出来。
相比之下,贾张氏就显得“从容”多了。
她站在傻柱家的屋檐下,探头看了看自己那间已经成了个小水塘、墙皮大片脱落、散发著难闻气味的屋子。
非但没有著急动手清理的意思,反而立刻拔高了嗓门,衝著正在自家门口清理杂物的傻柱和黄秀秀嚷了起来:
“哎呀!这可怎么办哟!”
“我这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房子泡成这样,墙都酥了,潮气重得能拧出水来,现在可不能住人!”
她拍著大腿,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我不管啊,房子没拾掇好之前,我可不能回去住!”
“我这把年纪了,身子骨最怕受潮。”
“要是落下个风湿骨痛、老寒腿什么的病根,以后可咋活?你们可不能撵我!”
傻柱手里正拎著一袋被泡得发胀、已经发霉的杂粮,听了这话,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他刚想开口反驳,就被身旁的黄秀秀悄悄拉了一下衣袖。
黄秀秀脸上写满了无奈,他们小两口结婚还不到一年,正是情浓之时。
家里本来地方就不算宽敞,之前暴雨收留了黄秀秀的几个孩子和几位实在困难的邻居,已经挤得满满当当。
如今雨停了,大家正准备各自回家清理,盼著能恢復一点二人世界的清净,这贾张氏却又来这么一出,硬要赖著不走。
更何况......黄秀秀想到前几天夜里,两人好不容易等到孩子们都睡了,刚有些亲昵的动静,竟隱约听到门外有细碎的偷听声,臊得她第二天都没敢正眼看人。
傻柱脾气暴,当时就要发作,最后还是被她劝住了,毕竟都是孩子,又是非常时期。
傻柱憋著一肚子火,刚要硬邦邦地回一句“您那屋自己不动手,指望谁给您变出干房子来?”。
话还没出口,他爹何大清却从屋里走了出来。
何大清看了看贾张氏,又看了看脸色不愉的儿子儿媳,嘆了口气,摆摆手道:
“行了,老嫂子,你也別嚷了。”
“就先在这儿住著吧,挤是挤点,总归不是没地方。”
“等过两天,让傻柱抽空帮你把那屋里的水淘乾净,墙根晾晾,你再回去。”
贾张氏一听,立刻收了那副哭天抢地的表情,从鼻子里满意地“哼”了一声,嘴角甚至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
她心里暗自得意:住在这儿,虽说挤些,但一日三餐可是现成的,不用自己操心。
回自己那个冷锅冷灶的破屋子,就算收拾干了,吃饭也是个问题。
现在又能名正言顺地在傻柱家蹭上一段日子了,这波不亏。
苏远家那边,几个孩子早就按捺不住了。
院子里积水渐浅,苏真、陈诚还有小彤彤像出笼的小鸟,嘻嘻哈哈地从屋里跑出来,专挑有水的地方踩,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弄湿了裤脚,也溅到了正在旁边帮忙清理的大人身上。
“苏真!不许胡闹!”秦淮茹见状,连忙出声制止,故意板起脸,“没看到叔叔阿姨们都在忙正事吗?一身水一会儿感冒了!”
苏真最听妈妈的话,立刻停下了脚步,吐了吐舌头,乖乖站到一边。
但陈诚和彤彤年纪更小,玩性正浓,还在原地蹦跳著,咯咯直笑。
苏远站在堂屋门口,没有参与具体的淘水劳动,只是目光沉静地扫视著整个院落的清理进度,偶尔出声指点一下哪里排水管位置可以调整得更高效。
院里没有一个人对此有异议,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次能平安度过大灾,院里损失相对最小,多亏了苏远之前的预警和暴雨中的果断措施。
他能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支撑和主心骨。
然而,苏远平静的外表下,思绪却在飞速运转,思考著一个潜在的问题。
擅自开放红星轧钢厂库房,大规模收容安置灾民的事情。
这件事,他当时情急之下做了决定,事后也因忙於四合院这边的灾情和安置,还没来得及向杨厂长正式匯报和解释。
这件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副厂长在紧急情况下的权宜之举,目的是救人;
往大了说,未经主要领导批准,擅自调用国家財產(库房)和物资,这性质就不同了。
万一杨厂长对此不满,或者有其他人拿这件事做文章,一份报告递上去他这副厂长的位置,恐怕真的会坐不安稳,甚至引来更严重的处分。
正思忖间,屋里那部老式电话机突然“叮铃铃”地急促响了起来,打破了院中的嘈杂。
陈雪茹快步进屋接起电话,听了几句,立刻用手捂住话筒,探头出来,神色有些紧张地看向苏远:“远哥,是杨厂长!他让你现在立刻去红星轧钢厂一趟,说有急事!”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苏远眼神微微一凝,隨即恢復了平静,他点了点头,语气淡然:“知道了。是该去跟杨厂长把这事儿说清楚了。”
他转身进屋,快速换下沾了泥水的家居衣服,穿上一件半旧但整洁的中山装。
对陈雪茹和秦淮茹交代了几句看好孩子、协助院里清理的话,苏远便踏著院中尚未完全退去的泥水,匆匆出了门。
此刻的红星轧钢厂厂长办公室,气氛却远比苏远想像的更为微妙,甚至可以说有些紧绷。
杨厂长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他面前站著两个人:一个是厂办主任,另一个,则是面色严肃、穿著干部服、来自上级主管部门的陌生同志。
办公室里还残留著一种刚刚结束一场不太愉快对话的凝滯感。
那位上级同志眉头拧著,目光在杨厂长和厂办主任之间扫视,语气带著公事公办的质询:
“关於这次暴雨期间,你们红星轧钢厂未经正式上报,擅自开放厂区库房,收容安置大量社会受灾群眾一事,我需要一个明確的解释。”
“这件事的主要决策者是谁?程序是否符合规定?尤其是涉及库房使用和物资调配,谁批准的?”
杨厂长嘴唇动了动,还没想好怎么措辞,站在一旁的李主任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了,语气里带著一种急於撇清的急切,甚至隱隱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领导,这事儿您可问著了!”
“这完全是我们厂苏远副厂长一个人的主意!”
“是他私自决定打开库房,放那些人进来的!”
“用的那些粮食什么的,也都是他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跟厂里正式物资没关係!”
“我们杨厂长当时被困在家里,根本不知情!厂里其他领导也都没参与决策!”
他越说越顺,脸上甚至带上了几分“揭露真相”的正义感:
“这个苏远,平时行事就有点......”
“呃,特立独行,不太按常理出牌。”
“这次捅出这么大篓子,未经批准动用国家財產,扰乱厂区管理秩序,影响极其不好!”
“领导,这事儿您可得严肃处理,以儆效尤啊!跟我们杨厂长和其他人可没关係!”
李主任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看这架势,苏远这次擅自行动是撞到枪口上了,十有八九要受处分,副厂长的位置肯定保不住。
杨厂长如果聪明,就该顺势把责任全推给苏远,自己还能落个“管理疏忽”的轻责。
万一杨厂长犯傻要担责,那厂长位置也可能动摇。
到时候,无论空降还是內部提拔,他李福安作为厂办主任,资歷够,机会不就来了吗?
想到这儿,他眼角余光瞥向杨厂长,等著看他如何接话。
“砰!”
杨厂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他脸色铁青,恶狠狠地瞪了李主任一眼,那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这次暴雨,苏远不仅预警在前,暴雨中还帮他家解决了大问题,临走时那句“可以来四合院”的邀请虽然他没去,但那份心意他记著。
现在李主任这落井下石、急於撇清甚至想趁机上位的嘴脸,让他感到一阵噁心。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向那位上级同志,语气沉稳而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领导,李同志的说法不完全准確。”
“开放库房接收受灾群眾这件事,苏远同志確实是在第一线具体执行和组织的,表现出了高度的责任感和担当。”
“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著上级审视的眼神:
“关於库房的使用权限,我在暴雨灾情初期,离开厂区回家前,考虑到可能出现的极端情况,曾经口头向苏远同志交代过。”
“在涉及人员生命安全的紧急情况下,他可以临机决断,动用包括部分库房在內的厂区资源进行人道主义救助。”
“所以,这件事,並非苏远同志完全擅自主张,我也负有领导责任。”
“如果要追究程序问题,主要责任在我,是我授权不够清晰、事后匯报不及时。”
那位上级同志听完杨厂长的话,脸上严肃的表情微微鬆动,露出一丝讶异,隨即又化为一种复杂的审视。
他看了看急於推諉、此刻脸色有些难看的李主任,又看了看主动揽责、神色坦荡的杨厂长,心中已有了计较。
“哦?是这样吗?”他沉吟了一下,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如果杨厂长你事前確有授权考量,那这件事的性质就有所不同了。临危处置,情有可原。而且......”
他话锋一转,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讚许:
“我们下来了解情况,本意並非追责。”
“恰恰相反,这次你们红星轧钢厂在暴雨灾害中主动开放厂区,收容安置了上百名无家可归的群眾,提供了基本食宿,解决了大问题,群眾反响非常好,上级也有所耳闻。”
“这本来是一件值得肯定和表彰的应急善举。”
“我们过来,主要是想核实情况,了解具体是谁主导的,功劳该记在谁头上。”
他目光再次扫过李主任,语气略带批评:
“都是一个单位的同志,遇到事情,看看別人的觉悟和担当!”
“我们原本的打算,是將这次有效的民间自发救援典范,主要功劳记在具体组织者苏远同志名下。”
“但既然杨厂长你表示事前有过授权和共同决策的考量,那我们可以將此事记录为『红星轧钢厂领导班子在灾害面前的英明果断决策和有效组织』。”
“这也是一份不小的集体荣誉。”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看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李主任,意有所指地补充道:“不过,看来红星轧钢厂的领导班子,思想水平和担当精神,也並不完全在同一层面上啊。有些同志,还需要加强学习,提高认识。”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杨厂长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杨厂长和李主任两人,空气仿佛凝固了。
杨厂长缓缓坐回椅子,目光如刀,死死盯住低著头不敢看他的李主任,声音冷得像冰:
“你今天干的好事!想把所有责任都推到苏远一个人身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是不是?”
“你心里那点小九九,真当我不知道?”
“你是不是觉得,苏远下去了,或者我因为这事挨了处分,你就能有机会往上挪一挪了?”
李主任额头上渗出冷汗,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厂长,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实事求是......”
“实事求是?”
杨厂长冷笑一声:
“你那叫落井下石,投机取巧!”
“回去,把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做的事,给我好好想清楚!”
“写一份深刻的检查,明天上班交到我办公室!”
“同时,就你对同志、对灾情的態度,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李主任如蒙大赦,又羞愧难当,连声称是,灰溜溜地退出了办公室。
这些事情的发生、交锋与定论,匆匆赶来的苏远完全不知情。
当他踏进熟悉的厂长办公室时,里面只有杨厂长一个人,正背对著门口,望著窗外正在清理的厂区。
“厂长,您找我?”苏远出声。
杨厂长转过身,脸上带著一种复杂的神情,有尷尬,有愧疚,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示意苏远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水,然后才將刚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苏远,包括李主任的指责、他自己的解释,以及上级最后的定性。
说完,杨厂长搓了搓手,神情颇为不自在:
“苏远啊,这次......说起来是我冒领了你的功劳。”
“那库房的事,你当时是临机决断,我事先並没有明確授权。”
“你为了救人,承担了风险,最后这功劳和认可,却让我分走了一半,甚至主要是记在了厂领导班子头上......这事,我心里过意不去。”
“要不......我再去跟上面解释清楚?大不了就是多写几份说明,挨几句批评,不能让你吃亏。”
苏远静静地听著,脸上最初有些意外,隨即眉头微展,眼中甚至漾开了一丝藏不住的笑意,那是一种瞭然和宽慰的笑。
他太清楚了,杨厂长所谓的“冒领功劳”,在体制內可大可小,如果真的较真去“澄清”,说不定反而会弄巧成拙,给两人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杨厂长能主动站出来把责任揽过去一部分,並且事后坦诚相告,这份担当和坦诚,已经非常难得。
“厂长,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苏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轻鬆而豁达:
“这算什么事儿?咱们是一个班子,库房的管理权限本来就有交叉,真出了紕漏,也是咱们一起扛。”
“再说了,这次开库房接收灾民,用的是我自己的储备粮居多,真要严格论起来,说不定还是我考虑不周,先斩后奏,给您和厂里添了潜在麻烦呢!”
“您能这么处理,把事情圆过去,让大家都好,我感激还来不及。”
他放下杯子,走到杨厂长身边,很不见外地拍了拍这位年长上司的肩膀,脸上带著促狭却又真诚的笑容:
“不过嘛......这事儿虽然这么过去了,但您这『冒领』的嫌疑可是坐实了。”
“不能就这么算了,怎么著......您也得表示表示,安抚一下我『受伤』的心灵吧?”
杨厂长先是一愣,隨即看到苏远眼中的笑意,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心头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不由得笑骂一句:
“好你个苏远,在这儿等著我呢!”
“成!等这几天忙完了,厂里的事儿理顺了,我请你吃饭!”
“去『东来顺』,涮羊肉管够!这总行了吧?”
“那可说定了!”苏远笑道。
两人相视而笑,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轻鬆下来。
一场可能的风波,在彼此的坦诚与担当下,化为了更坚实的信任与默契。
窗外的阳光,似乎也更亮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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