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远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摊开的报纸上,手指无意识地捻著纸张边缘,眉心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风向......有点不对头啊。”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捏著报纸的手指微微用力,似乎要將那上面的每一个铅字都抠下来,仔细辨明其背后的含义与倾向。
“越来越不对了。”他放下报纸,靠回椅背,望向窗外看似平静的厂区,心中却涌起一阵波澜。
现在才刚进入1964年。
然而,从最近陆续送来的各级报纸,特別是某些带有风向標意义的文章里,苏远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超出常规的、令人不安的信號。
那些语调高昂、用词极端、將某些具体生產或生活实践无限拔高到政治和路线层面的论述、
看似激情澎湃,却隱隱透著一股脱离实际、刻意引导的浮躁气息。
“有些提法,有些做法......这不是在胡闹么?”苏远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带著冷意的弧度。
普通人或许会认为,这报纸上连篇累牘宣传的,必然代表了上面的精神和方向。
但苏远凭著超越时代的见识和对歷史脉络的粗浅把握,却能嗅出其中一些別有用心的味道。
“有些人的胆子,真是越来越肥了。”他冷哼一声,目光锐利,“这不就是歷史上某些时期玩滥了的把戏么?报喜不报忧,只唱讚歌,迴避问题,甚至指鹿为马,把风嚮往极端上引......”
看著那些精心雕琢的文字,苏远莫名想起曾经听过的一个近乎笑话的史实片段、
据说旧时代某位大佬,在面临生死存亡的决战时,每天听到的匯报都是捷报频传,看到的报纸都是“我军势如破竹”,按这个速度,不出几天就能“全歼顽敌”。
结果就在他准备庆功的时候,对手的枪炮声已经响彻了家门口。
原来之前所有的“捷报”和报纸,都是手下为了迎合或掩盖而精心製造的幻象。
此刻,苏远就从眼前的报纸里,嗅到了一丝类似的气息。
一种被刻意引导、脱离现实基础、朝著某种狂热方向鼓动的趋势正在形成。
儘管现在还只是苗头,文章也包裹在“进步”、“高涨”等正確的大词之下,但其內核的危险性,让他这个知晓部分歷史走向的人感到脊背发凉。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將报纸轻轻合上,推到一边。这种事,牵涉太深,漩涡太大,绝非他一个小小的轧钢厂副厂长能够置喙甚至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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贸然捲入,別说改变不了什么,很可能自身都会粉身碎骨。
明哲保身,有时並非怯懦,而是无奈的清醒。
“千里之堤,溃於蚁穴;防微杜渐,古训昭昭。”苏远低声念了一句,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道理谁都懂,可要真做到一辈子警惕、一辈子清醒,又谈何容易?尤其是在这种......大势可能將起的时候。”
个人的力量,在时代的洪流面前,终究是渺小的。
他能做的,或许就是在自己能力范围內,护住身边人,做好分內事,等待风雨来临,並尽力为自己和家人撑起一小片相对安稳的天空。
將这些沉重的思绪暂时压下,苏远脸上重新浮现出属於父亲的温和笑容。
他站起身,走向正在小书桌旁乖乖写字的儿子。
“苏真,作业写完了吗?过来,跟爸爸说说,今天在学校里都学了什么新东西?”
苏真闻声抬起头,放下铅笔,像只小雀儿一样欢快地跑到苏远身边,仰著小脸,熟练地背诵起来:“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童音清脆,一字不差。
背完诗,小傢伙却没像往常一样求表扬,反而撅起了小嘴,带著点委屈和期待看著苏远:“爸爸,我们班好多同学都说,他们的爸爸妈妈晚上都会看著他们写作业,还会辅导功课呢。就算不辅导,也会坐在旁边陪著......”
说这话时,苏真的大眼睛眨巴著,里面明明白白写著“我也想要爸爸陪”的渴望。
这话其实是他的同学兼邻居韩春明经常跟他抱怨的。
韩春明那小子坐不住,一看书本就头疼,偏偏他妈妈管得严,每天不盯著他把作业写完不许出去玩,为此韩春明没少唉声嘆气,抱怨“家长看著真烦”。
可这话听在能轻鬆快速完成作业、却很少得到父亲陪伴关注的苏真耳朵里,却成了另一种“幸福”的象徵。
苏远听出了儿子话语里那点小小的羡慕和诉求,心里微微一软,蹲下身,平视著儿子的眼睛,笑著摸了摸他的头:
“好,爸爸知道了。”
“不过,爸爸给你两个选择。”
“你是希望爸爸像別的家长那样,坐在旁边看著你写作业呢,还是希望爸爸带你出去玩儿,咱们爷俩好好放鬆一下?”
他顿了顿,看著儿子有些困惑的眼神,继续温声道:
“而且,爸爸要告诉你,爸爸並不是不关心你的功课。”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爸爸相信你,知道你聪明又自觉,每次作业都能完成得又快又好,准確率比好多同学都高,所以爸爸才没有像盯犯人一样盯著你。”
“你写作业的时候,爸爸其实经常悄悄看你几眼呢,看到你专注的小模样,爸爸心里可骄傲了。”
这番话说得苏真一愣,隨即小脸上的委屈瞬间化开了,变成了被理解和信任的喜悦,心里暖洋洋的。
原来爸爸一直都在默默关注著自己,並不是不关心。
那么,让爸爸像监督韩春明那样监督自己写作业,好像確实有点......没必要了?
“那......那我选出去玩儿!”苏真立刻做出了“明智”的选择,眼睛亮晶晶的,“我可以用十分钟就把所有功课都做完!然后爸爸你带我出去!”
苏远被儿子的急切逗笑了,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傻小子,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
“这样吧,明天是休息日,爸爸带你和诚诚一起出去玩。”
“你们之前不是总念叨著想去东郊公园看看吗?”
“咱们明天就去那儿,怎么样?”
“真的?太好了!”苏真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爸爸最好了!”东郊公园,尤其是里面的动物园,对他有著巨大的吸引力。
第二天一大早,天气晴好。
苏远如约带著苏真和陈诚,一行三人坐车来到了东郊公园。
作为国內最早建立的动物园之一,这里虽然歷经风雨,中间曾短暂关闭,但恢復开放后,依然是孩子们心目中的乐园。
一进园,苏真就兴奋地指著远处隱约可见的笼舍区域,大声对陈诚说:“我听说,这里面有大猩猩!站起来有这么——高!”
他努力踮起脚,比划著名一个夸张的高度,“力气特別大,特別厉害!”
苏远在一旁听了,不由莞尔,揉了揉儿子的脑袋:“是听韩春明那小子说的吧?”
苏真嘿嘿一笑,点了点头,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爸爸。
三人顺著游览路线慢慢走著,看了威风的老虎,笨拙有趣的狗熊,优雅的长颈鹿......孩子们嘰嘰喳喳,兴奋不已。
就在他们路过一片略偏僻的灌木丛旁的小道时,走在前面的苏真突然“咦”了一声,猛地停下了脚步,小手吃惊地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
“爸爸!你看!韩春明!他......他在干什么呀?!”
苏远顺著儿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一棵大树下,一个瘦猴似的半大男孩,正背对著他们,蹲在地上,手里似乎捧著个什么东西,全神贯注地研究著。
那背影,不是韩春明是谁?
而接下来韩春明的举动,让苏远也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只见韩春明先是把手里那个黑乎乎、圆滚滚、比鸡蛋略大的东西凑到眼前,左看右看,甚至还对著阳光照了照,表情严肃得像是在鑑別什么稀世珍宝。
然后,他居然把那东西放到鼻子底下,用力地吸了吸鼻子,似乎在嗅闻气味。
可惜,那东西也不知是哪个动物遗落在这里多久的乾燥粪便,早已风化硬化成了结实的球状,几乎没什么味道。
韩春明嗅了几下,脸上露出些许疑惑和不確定。
接著,让苏真和陈诚几乎要惊呼出来的一幕发生了。
韩春明脸上闪过一丝“豁出去了”的决绝,竟然闭上了眼睛,微微张开嘴,伸出舌头,眼看就要朝著那黑球舔下去!
就在这“惨剧”即將发生的千钧一髮之际,苏远带著笑意的声音及时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过去:
“如果我是你,我绝对不会舔那东西。”
这声音如同定身咒,让韩春明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飞快地把手里的东西藏到身后,然后才转过身。
看到是苏远和苏真他们,脸上立刻堆起惯有的、带著点痞气和机灵的笑:“嘿嘿,是苏叔叔啊,还有苏真、陈诚......真巧!我......我这不是最近新学了点本事嘛,就想实践实践,看看灵不灵。”
苏真一脸好奇:“韩春明,你学什么本事需要舔......舔那个啊?”
他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苏远却是似笑非笑,上下打量了韩春明一眼,隨口问道:“哦?学了新本事?鉴宝还是辨药啊?需要用到这么......特別的方法?”
韩春明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就是隨便看看,隨便看看!”
他可不敢轻易透露自己在跟关老爷子偷偷学认老物件的事儿,这可是他的“独门秘籍”和远大志向。
“是吗?”苏远走近两步,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韩春明鼓鼓囊囊的衣襟,呵呵一笑,“可我要是没猜错,你刚才当宝贝研究,甚至想舔一口的那个『玩意儿』,大概率是某种动物的粪便,只不过年头久了,彻底风乾硬化了而已。”
“你要是不信,大可以现在把它拿出来,找个石头砸开看看里面。粪便风乾后,里面的植物纤维结构,跟石头或者老物件沁色,区別还是挺明显的。”
“哈哈哈哈!”苏真和陈诚听了,再也忍不住,指著韩春明大笑起来。苏真更是笑得前仰后合:“韩春明!你居然......居然跑到动物园里玩儿粑粑!还想舔!哈哈哈!”
韩春明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像煮熟的虾子。他梗著脖子,兀自嘴硬:“不可能!我......我怎么可能看错!这光泽,这形状......”
但苏远说得太篤定了,让他心里也打起了鼓。
慌乱间,他刚才塞进怀里的那个黑球没放稳,“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下韩春明也没法再藏了。
在苏远看好戏的目光和苏真、陈诚好奇的注视下。
他红著脸,捡起那黑球,找了块路边的石头,小心翼翼地將黑球砸开了一道裂缝,然后用手轻轻掰开。
里面是乾涸的、呈现灰褐色、夹杂著未能完全消化植物纤维的疏鬆结构,甚至还隱隱有点......难以形容的残留气味。
韩春明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表情无比沮丧和懊恼,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欺骗和打击。
“呸呸呸!”他连啐了几口,虽然並没真舔到,“还真......真是动物的粪蛋子!亏我还以为是哪个老玩意儿,盘了不知道多少年,包浆都这么润了!”
他泄气地把手里的“残骸”扔到一边的草丛里。
但隨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苏远,眼睛里充满了惊疑和探究。
不对啊!非常不对!
自己刚才捡到那东西时,怎么看怎么觉得像是一些老人手里盘玩多年、光泽温润的玉石或老珠子,就算不是特別值钱的,也肯定是个有年头的“玩意儿”。
怎么苏叔叔隔了那么远,一眼就看出来是动物粪便?还说得那么肯定?
难道......苏叔叔也懂这个?
而且眼力比自己厉害多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过韩春明的脑海,让他瞬间忘记了刚才的尷尬,心里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和好奇。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不过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討好的意味。
他凑到苏真身边,用刚在地上抓过“粪蛋子”的手去拉苏真的胳膊,特別热情地说:
“苏真!咱俩是不是最好的朋友?好哥们儿?”
苏真正看著韩春明变脸似的表情觉得有趣,冷不防被他抓住胳膊,立刻想起他刚才抓过什么,小脸一皱,嫌弃地使劲甩开:
“哎呀!快鬆开!你的手刚刚抓过......抓过粑粑!脏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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