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黑布袋落入顾渊手中,店內的空气似乎重新开始流动。
那种凝固般的死寂,被一种奇异的交易达成感所打破。
八个高大的抬棺匠並没有立刻动作。
它们虽然没有神智,只是归墟规则的具象化。
但对於顾渊这个收下了买路钱的债主,依然保持著一种机械般的敬畏。
它们在等,等最后的交接。
顾渊却没有打开布袋。
仅仅是那一瞬间溢出的气息,就足够让他判断出其中的价值。
那是纯粹的规则碎片,比黄金更重,比寒冰更冷。
“成色不错。”
顾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算是对这笔交易的认可。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八仙桌旁的囍神。
此刻的囍神,已经完全褪去了泥胎的模样。
那张新生的脸庞上,五官清晰,皮肤透著红润的血色。
那是它吃下了【万象红尘】后,用整整一桌的喜气换来的肉身。
“梦虽好,但终究有醒的时候。”
顾渊看了一眼门外,淡淡地提醒道:
“茶凉了,席散了,你也该上路了。”
囍神的身体猛地一颤。
它那双刚刚学会转动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挣扎与痛苦。
那是有了肉身后,才会滋生出的不舍,也是面对更高规则时的无力。
但它没法反抗。
因为门口那八个黑影已经动了。
“咚。”
领头的抬棺匠再次跺了一下脚。
这次的声音更重,像是在催促,也像是在警告:
时辰到了,莫误了上路。
那口悬浮在门外的青铜棺材,盖板缓缓滑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股无可匹敌的吸力从棺材里传出,那是专门针对归墟存在的强制规则。
囍神慢慢站了起来。
它的动作很慢,每起一寸,身上的红衣就黯淡一分。
它转过头,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那个还没吃完的盘子。
最后,它的目光落在了顾渊身上。
“谢…谢…”
它张开嘴,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字。
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沙哑,而是带著一种奇妙的清脆,却又夹杂著如同初生婴儿被拋弃般的悲凉。
它不是在谢顾渊的不杀之恩。
而是在谢这顿饭。
这顿让它真正做了一回人的饭。
虽然只是短暂的体验,但也够它在漫长的黑暗里回味很久了。
说完这两个字,它不再犹豫,转身向门口走去。
路过苏文身边时,它停了一下。
苏文手里还攥著抹布,身体紧绷,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虽然这东西现在看著像个人,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煞气还是让他汗毛倒竖。
囍神没有伤害他。
只是伸手在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枚红色的铜钱,轻轻放在了苏文面前的桌角上。
铜钱上沾著一点湿润的泥土,带著一股土腥味。
那是给跑堂伙计的赏钱。
也是它学的最后一项人间规矩。
然后,它走出了店门。
並没有激烈的反抗,也没有哭天抢地的哀嚎。
它就像是一个用所有身家换了一场美梦的赌徒。
在梦醒时分,坦然地去赴那场必输的赌局。
那八个抬棺匠没有任何废话,在那囍神走出门槛的一瞬间,八只大手同时伸出,按住了它的肩膀、手臂和双腿。
这是一种冰冷的禁錮。
囍神的身体瞬间僵硬,隨后被举起,平稳地放入了那口青铜棺材之中。
“哐当——”
棺盖合拢。
所有的红光,喜气,还有那刚刚诞生的血肉气息,在一瞬间被彻底隔绝。
只剩下一口冷冰冰的棺材,悬在半空。
巷子里那股子压抑到极点的阴寒,没有隨著棺盖的合拢而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沉重。
那是“葬”的肃穆,是生与死的绝对界限。
“不送。”
顾渊站在门口,淡淡地说了一句。
那八个高大的黑影却没有立刻离开。
它们齐齐转过身,那隱藏在斗笠下的阴影,对著顾渊的方向微微低垂。
这不是行礼。
这是在確认交易完成,因果两清。
隨后,它们重新扛起棺材,转身迈步。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它们没有从来时的路回去,而是直接走进了巷子深处的阴影里。
每走一步,它们的身影就淡一分。
连同那口棺材一起,慢慢融化在暗色之中。
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店里,除了顾渊,所有人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
“呼…”
王老板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手里的大铁锤“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把地砖都砸出个白印子。
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大口喘著气,手还在微微发抖:
“这玩意儿…劲儿真大。”
“刚才那棺材盖子一合上,我这心臟都跟著停跳了半拍,感觉像是被人闷了一锤子。”
他是个打铁的粗人,虽然阳气重,但这种直面规则层面的压迫,还是让他这个凡人有些吃不消。
张景春老中医也颤巍巍地放下了一直捏在指尖的银针。
直到此刻,那根针还在微微震颤。
“阴阳逆转,死而復生…老朽行医一辈子,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他看著桌上那个空了的盘子,又看了看顾渊,眼神复杂。
“小顾老板,这也就是在你的店里。”
“若是在外头,这等夺天地造化的事,怕是要遭天谴的。”
“让泥胎长肉,这已经不是医术能解释的范畴了。”
顾渊没有接话。
他只是走过去,將那枚红色的铜钱收了起来,隨手扔给了苏文。
“收著吧,那是买命钱,也是运財钱。”
“放在身上,能压得住一般的邪祟。”
苏文手忙脚乱地接住铜钱,只觉得手心冰凉,但又透著说不出的燥热。
他看著顾渊,眼神里除了崇拜,更多了一份深深的敬畏。
“老板,咱们…这就没事了?”
“没事了。”
顾渊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桌子上残留的油渍。
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就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吃完了饭,结了帐,自然就该走了。”
“至於它以后去哪,是成神还是成灰,那就是它自己的造化了,顾记概不负责。”
“这就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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