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赤松家的农兵呆呆地望著內城方向。
六层高的天守阁原本是京都天际线上最惹眼的东西,现在那里只剩下一根劈裂的承重断木直指天空,底下一片灰黄色的废土。
漫天的尘土还没散乾净,几百斤重的碎木块顺著內城广场一直滚到了护城河边上。
旁边的一个足轻使劲揉了揉被烟燻黑的眼眶。
“楼塌了!將军被大明的炮弹炸成碎肉了!”
这一嗓门扯得极大,直接穿透了周边千百號人的耳膜。
人群里头不知是谁又扯著破音的嗓子吼了一嘴。
“地下粮库被掀开盖子了!全是白米!几十万斤的白米全漏在地上了!”
“白米”这两个字杀伤力太大。对这群被水毒折磨得脱水、又被大明火油烤得神经错乱的农兵来说,比任何主君的將令都管用。
原本前一息还要踩著同伴焦尸往大明火海里跳的几万大军,动作整齐划一地停住了脚步。
他们转过身。几万双烧得猩红的眼睛死死盯向內城的方向。
前面是大明那永远越不过去的生铁大盾和烧不灭的猛火油。
后头,是实打实能活命的白米饭。
这笔帐,连不识字的农兵都能在脑子里瞬间算清楚。
后方百十步外,外城督战营大將畠山基国正骑在高头大马上。
他手里的长打刀顺著刀槽往下滴著自家人脖子上的热血。
他看出了这几万人停下脚步的苗头。也看懂了那几万双眼睛里透出来的玩意儿。
那不再是对督战队的恐惧,那是饿了十天的野狗盯上生肉的贪婪。
“看什么!”畠山基国挥舞长刀,刀背重重砸在木製马鞍上,发出梆梆的响声:
“天守阁倒了將军也还在里头!不把明军的火墙给本將趟平,你们全家连坐!弓箭手,搭箭!谁敢后退半步,直接射穿他的肚子!”
他身边的千人督战武士习惯性地把手搭在弓弦上,嘎吱嘎吱拉成满月。
可是,没等箭矢离弦。
一个被烧掉半边头髮、脸上皮肉翻卷的农兵,喉咙里发出一阵根本不似人声的低吼。
他手里死死攥著半截折断的带血竹籤,直接无视了对准自己的箭头,疯狗一样朝畠山基国的方向冲了过去。
“以下犯上的杂碎!”旁边的督战武士反手抽刀,迎著农兵一刀劈下。
刀刃砍进农兵的左肩膀,硬生生削出个大豁口,血水直接呲了武士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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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在平时,这农兵早该惨叫倒地。但他没倒。
他压根不管肩膀上卡著的长刀,借著衝劲一头撞在武士的怀里。
农兵张开那张满是黑泥和血水的嘴,一口咬住武士的鼻子。上下牙齿发力死磕。
武士惨叫出声,双手扔了刀去推农兵的脖子。
另外五六个农兵连气都不喘,直接扑了上来。
没人拿武器,他们就用拳头往武士脸上砸,用膝盖去顶武士的裤襠。
武士玄铁鎧甲的缝隙里,被硬生生抠进了十几根粗糙的手指。
几个人同时发力,生生把甲片连著底下的皮肉一块扯了下来。
这几个人一动,那六万被逼入绝境的溃军全炸锅了。
没有阵型,没有指挥。他们化成一股散发著恶臭的泥石流,直接倒卷回去,轰然撞上了千人督战队。
“滚开!別碰我的马!”畠山基国在马背上大吼,手里的长刀左右乱劈,砍翻了三个扑过来的农兵。
但第四个人直接飞扑过来,一把抱住马的右前腿。
那老兵张开嘴,狠狠一口咬在战马没有甲片保护的蹄冠上。
战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前腿跪倒在地。
畠山基国失去平衡,直接从马上大头朝下栽进发臭的烂泥坑里。
他刚拿手撑起半个身子,一只破草鞋大脚结结实实地踩在他的头盔上。
“把白米交出来!”
十几个农兵瞬间把他围得严严实实。没人去管他是不是统领一方的大名。
在饿极了的野兽眼里,大將身上的肉和普通兵卒的肉没啥区別。
畠山基国的惨叫声只在喉咙里滚了半截。
他的高级板甲被几个人徒手硬生生掰开扒掉,双手双脚被几个人压住往反方向死命折断,骨头断裂的脆响全被周围的嘈杂声盖住。
几个抢不到兵器的农兵,直接从泥地里捡起带血的城砖,照著他没了头盔保护的脑袋连续狠砸。
几下下去,这位大名的脑袋烂得完全看不出原样。
整个外城外围,四十万人彻底疯癲了。
他们不再分哪家是哪家,不再管谁是领主谁是下臣。只要看到內城跑出来的穿戴整齐的武士,直接一拥而上。
为了抢夺一把掉在泥水里的乾瘪糙米,两个同村出来的亲兄弟拿起石头互相给对方开瓢。
有人肚子被自家人的长枪豁开,黄褐色的肠子拖在地上。
他却不管不顾,全凭两只手在烂泥里往前爬,抓起路边死尸身上的一块烂肉就往嘴里硬塞。
大明东侧防线。
常升双手抵在生铁大盾后方。两条胳膊的肌肉因为长时间顶住撞击,酸胀得直打哆嗦。
他正把全身力气往下盘压,准备迎接下一波不要命的肉弹撞击。
压力没了。外面突然空了。
常升一脚踢开抵在盾背上的圆木。
他直起身子,偏过头,透过两面盾牌的缝隙往外张望。
外头漫山遍野的火人、拉肚子拉得虚脱的毒人,全把后背留给了大明阵地。
他们踩著满地的烂泥和尸首,正连滚带爬地往京都內城的大门方向冲。
视线尽头的街道上,刀劈斧剁的动静连成了一大片。
常升丟下手里的铁壳子,长出了一口气。他伸出厚实的手掌拍了拍生铁大盾,发出噹啷一声脆响。
“这帮孙子。”常升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咽下一口乾巴巴的唾液:“真在自己家里咬起来了?”
锦衣卫百户王三从后头的土坡跑下来。
他手里提著半桶凉水,原本是留著给发烫的火銃枪管降温用的。
“常將军,那帮矬子反水反得彻底。”王三拿袖口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火药灰:
“他们刚把督战的一个大名拉下马给活撕了,现在正踩著自家人的人头,拼了老命去內城抢刚才咱们大炮炸出来的粮仓呢。”
李景隆脚下生风,大步流星走上防线后头的指挥高台。
他顺手取下掛在腰间鉤子上的纯金算盘。左手托平,右手大拇指飞快地上下拨弄了几下算珠。金珠子相撞,劈啪作响。
“真是好算计啊。”李景隆盯著京都城上空越升越高的浓黑血色烟柱,“太孙殿下这一手断粮拔根的狠招,直接省了咱们大明军库里十万斤的火药配额。”
大明舰队,停靠在大阪湾的巨无霸旗舰。
朱允熥稳稳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
帐门被人一把推开,夹著咸腥味的海风猛地灌进来。
李景隆跨过门槛,疾步走上前。他连身上的泥水都顾不得打理,直接躬身行礼。
“殿下。京都城里头,狗咬起狗来了。”李景隆语速极快,声音里透著按捺不住的兴奋:
“您让老陆打的那几百发铁坨子,直接把天守阁的地下粮库给翻出了个底朝天。”
李景隆双手拢进袖子里,又往前凑了半步。
“外城那四十万快饿死病死的鬼,眼睛全红透了。他们连咱们的拒马都不看了,掉头把他们自己家的督战大名砍成了烂肉。现在正几十万人挤在一起,踩著自家的尸山血海,往內城里头抢米吃呢。”
李景隆停了一下,直起腰板。
“殿下。这是千载难逢的空档。那四十万人全把光溜溜的后背亮给咱们了。”
李景隆在脑子里盘算著成本和收益。
“只要常將军的重步兵往前一推,蓝將军的重甲骑兵在泥地边上衝杀一阵。就跟用大镰刀割麦子一样。不出一个时辰,这四十万颗人头就能全盘记在大明的功劳簿上。顺风局洗地,一点本钱都不费!”
朱允熥没有连战连捷的欢喜,更没有看到几十万人互砍的热血。
有的只是一种置身事外的冷。
“出兵?”朱允熥抬起眼皮,眼珠子定在李景隆脸上。
“割麦子还得弯腰费力气。他们现在为了抢嘴里那一口吃的,连自家主帅都活吃了。这叫发了疯的饿兽。”
朱允熥手指在刀背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铁音。
“大明的儿郎穿的是几十斤的玄铁重甲,吃的是白面肉汤。你让他们去跟一群糊满大粪和毒水、拿著石头咬人的疯狗去近身肉搏?”
朱允熥声音一沉:“嫌大明的老卒死得不够快?这笔人命帐,孤不换。”
李景隆一愣,手里摸算盘的手指直接卡在算珠上。
“可殿下,他们现在全乱成一锅烂粥了。正是最不经打的时候……”
朱允熥大步走到那张占据了半面墙的京都防舆图前。
刀尖直接越过案几,划在地图淀川河道的位置上。
顺著外围那一圈水网密布的地形,用力划了一个死死的圆圈。把整个京都盆地全部圈死在里头。
“最不经打?”朱允熥嗤笑出声:“人在饿死前的最后一息,爆出来的狠劲最咬人。大明不掺和这种叫花子抢饭碗的烂事。”
他偏过头,盯著一直站在帐门边等候军令的传令兵。
“快马去传孤的军令。”朱允熥的嗓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常升的东侧步兵营,蓝玉的淀川骑兵营,全体往后倒退三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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