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妖风颳过大和国与石见交界的烂泥道。
大明两千多名被锁骨铁条串在一起的战俘,走在这条全是碎石子和冰渣子的山道上。
走到这里,原先的两千人只剩下一千不到。路边每隔几丈就倒著一具浑身冻得发紫的死尸。
尸体上的锁骨部位,肉皮全被活生生扯烂。
前面的活人要往前走,拖拽著后头的死尸,直到大明辅兵上去拿钳子把死人身上的生铁环掐断,活人才能继续挪步。
前方的山体呈现出灰褐色,光禿禿的没几棵树。
锦衣卫百户王三骑在马上,马蹄踢开一块带血的碎骨头。
“停。”王三抬手下令。
长长的押解队伍停下。那一千个只穿著单衣、冻得缩成一团的战俘,膝盖一软全砸在冰雪里,大口喘出白气。
“往前推!拿鞭子抽!把这帮牲口全赶进那个黑窟窿里去!”王三拿马鞭指著半山腰上一个巨大的天然矿洞。
几个大明重甲老卒大步跨上去。手里提著浸过盐水的牛皮鞭。
“啪!”一鞭子抽在一个带头战俘的光脊樑上。皮开肉绽,鲜血还没流出来就冻成了红霜。
战俘惨叫出声,连滚带爬往半山腰的黑洞里钻。十个人连著一根铁签,有一个脚下打滑往下摔,剩下九个全被带著滚下山坡。
铁环死磕锁骨的惨嚎声在山谷里来迴荡。
没人在乎耗材的死活。大明老卒直接上去,对著还能喘气的踢上两脚,硬逼著他们用双手去刨开洞口的碎石。
大军中军,稳稳停在山下平地。
朱允熥掀开中军大帐的厚毡帘,跨过门槛。黑色的披风上沾著几片没化开的雪花。
他没往正中的太师椅上坐。直接走到早已立好的沙盘前。
蓝玉、常升、李景隆、老陆全跟了进来。
“到了?”朱允熥嗓音发乾。他盯著沙盘上插著红旗的那个山头。
“殿下,到地头了。这就是石见山。”李景隆拿金算盘在手里拍了两下,
“当地野民叫它银山。不过这帮野人穷,没有像样的炉子,挖不出几斤好货,还当个宝一样护著。”
常升把手里的一百多斤生铁马槊往地上一顿,砸得地砖噹啷作响。
“挖不出好货?老子亲自去验验!”常升脾气火爆,伸手一指老陆,
“走!去那破洞里瞧瞧。太孙殿下费这么大劲跑来,要是个空壳子,老子生劈了那帮带路的!”
老陆搓了搓粗糙的大手,“同去!炮营里有现成的风钻。老子带几桶黑火药,给它炸开个口子!”
朱允熥抬头看了常升一眼。
“去。拿镐头砸。挖到底。”朱允熥没有阻拦。
常升和老陆转头衝出大帐。
半个时辰后。
半山腰的黑矿洞里头。空气憋闷。墙壁上插著十几根火把,火光被穿堂风吹得直晃。
那一千名战俘正拿著生铁镐头,在矿脉表层一下下死砸。
虎口震裂了,血抹在镐把上。
常升嫌他们动作慢。大步跨过去,一脚踹翻一个战俘。
“滚边去!没吃饭的废物!”常升一把夺过生铁镐。
他那双堪比大腿粗的胳膊肌肉虬结。双脚死死踩稳碎石地。
“嘿!”常升暴喝出声。
两百斤的蛮力全压在生铁镐上,尖锐的镐头照著矿洞最深处那一面泛著灰白色的岩壁,死命凿进去。
“咔嚓!”
岩石碎裂。火星子四溅。
镐头卡在岩层里。常升双手用力往后一撬。一大块足有脸盆大小的岩石直接剥落下来,重重砸在地上。
老陆提著火把凑上去,蹲下身照亮那块断裂的石头。
这块石头刚裂开的断面上,没有多少泥土。全是大片大片闪烁著亮银色光泽的金属脉络。
老陆呼吸直接粗了,喉结上下翻滚。
他伸出大拇指,去擦拭断面上的浮土。手指碰到那银亮的部分,触感极度沉实。
“曹国公没说大话!”老陆抬起头,满脸络腮鬍子跟著乱颤。“常將军!这不是矿石!这简直就是一块银疙瘩外面裹了层泥皮!”
常升瞪大眼睛,一把揪住石头的边角。双手发力,硬生生把这块几十斤重的矿石抱起来。
“这分量!比生铁还沉!”常升咧开大嘴,笑出满口黄牙。“发財了!大明发大財了!”
常升抱起矿石,大步流星往洞外冲。老陆在后头连著挥手,衝著火銃营的老卒大吼。
“把这洞全给老子封死!一只苍蝇都不准飞进来!谁敢私藏一块碎渣子,直接剁手!”
中军大帐。
常升抱著石头衝进帐篷,直接把脸盆大的银矿石砸在紫檀木矮桌上。桌腿发出一声惨叫,险些散架。
“殿下!看看这个!”常升拍著矿石,嗓门大得震耳。
“一镐头下去,里头全是这种货色!那洞底下一整条山脉,全是被泥巴糊住的银海!”
蓝玉快步走上前。抽出腰间的短刀,拿刀刃在矿石断面上颳了两下。银白色的碎屑簌簌往下掉。
蓝玉的眼睛红了。那是极度贪婪和嗜血的光芒。
“乖乖。”蓝玉收刀回鞘。
“咱大明打仗打了几十年,把国库都快打空了。这破岛上居然藏著这么大个聚宝盆。太孙殿下!您这回立的功,把整个江南的税收加起来都比不过!”
朱允熥坐在太师椅上。黑沉沉的眸子盯著桌上那块高纯度的银矿石。
他没有任何手舞足蹈。脸上平静。
他伸出食指,摸了摸沾在银矿石上的泥土。
“石头再亮,也是石头。”朱允熥收回手。“拉回大明,费船、费人。”
他转头看向老陆。
“老陆。辅兵营带了多少造火炮的高炉?”
老陆跨前一步。“回殿下!连著风箱一块,五十座倒模高炉全带过来了!”
“在山脚下起炉。这片谷地,全拿来建熔炉。”朱允熥直接拍板。
“外头不是有那么多没烧乾的废木头?派人去砍,去劈柴。把火烧旺。”
朱允熥指著矿石。“孤不要一车车的石头。这矿洞里的玩意,全给孤在石见山就地化成水。”
“倒进大明通用的银锭模子里。打上『洪武』的款识。”朱允熥站起身。披风扫过桌角。
“五十座高炉十二个时辰连轴转。烧化它。”
蓝玉搓著手。“殿下!挖矿熔银是个苦力活。光靠那一千个战俘,累死他们一天也弄不出来几百斤。咱带的辅兵得留著看营寨和装船。”
朱允熥偏头看向站在角落一直没吭声的李景隆。
李景隆走上前,右手在算盘框上啪啪打了几个连响。
“凉国公不用愁没人。”李景隆笑得很贼,像个市井里的老狐狸。
“大岛义满那三个杂碎手里拿著大明给的铜牌,现在估计已经开始漫山遍野抓人去换饭吃了。”
李景隆转身衝著朱允熥拱手。“殿下。臣去山外头扎个木寨。掛上大明的大旗。起十口大铁锅,天天煮带沙子的糙米粥。”
他指著外头。“只要拿活人来换,不论男女老少,一律接收。五千人换一斤米。交够了人,给口粥喝。收来的耗材,直接拿粗麻绳套脖子,往矿洞里塞。”
常升听得直撇嘴。“五千人换一斤米,他们能干?这帐算得太狠,这帮人又不是傻子。”
“不干就饿死。”李景隆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北朝四十万人死在京都那个烂泥坑里。外头那些人早成了没头苍蝇。大岛义满去抓他们,他们只能互相砍。砍累了,为了活命,爹能把亲儿子捆了送过来。”
李景隆把算盘掛回腰间。“这地方现在没伦理没规矩。大明的铁锅,就是他们唯一的祖宗。”
朱允熥看著李景隆。
“照你说的办。”朱允熥吐出这句话。“在寨子前头立两桿高幡。一桿掛大明军旗。另一桿,掛人头。”
朱允熥走到大帐门口,停下脚步。
“送来的人,先验货。身上有残疾干不了活的,当著送人来的面,直接拿长枪捅死。把死尸扔进他们来时的路上。大明只收挖矿的牛马,不留一张多吃乾饭的嘴。”
李景隆躬身接令。“臣办事,殿下放心。包管来的人,进得去矿洞,出不来大营。”
两个时辰后。
石见山脚下。
大明的高炉直接拔地而起。五十个红砖垒砌的铁皮高炉一溜排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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