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座红砖垒砌的高炉沿山脚排开。
粗大的出烟口直往外喷吐黑烟。
几百个大明辅兵赤著上身。
双手死死扒住拉杆。
身体后仰。
风箱发出沉闷的呼啸。
火光把大半个山谷映得通红。
老陆穿著粗布褂子。
手里平端著一把特大號的生铁夹钳。
他走到最中央的一座高炉前。
几名辅兵推开沉重的炉门。
热浪扑面而来。
老陆眯起眼睛。
铁钳探进炉膛。
稳稳夹住那个烧得通红的耐火坩堝。
老陆腰腹发力。
双臂肌肉賁起。
坩堝被一点点挪出炉口。
底下的生铁模具已经排列整齐。
老陆翻转手腕。
坩堝倾斜。
粘稠的亮银色液体顺著引流槽倾泻而下。
白光刺眼。
银水流进生铁模具。
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一旁的常升瞪著铜铃大的眼睛。
手直戳大腿。
银水在模具里遇冷。
表面迅速凝结出细密的白色霜纹。
一名大明老卒快步上前。
手里攥著一根带有反字的精钢鏨子。
老卒把鏨子底端对准尚未完全冷却的银块正中央。
另一名辅兵抡起十斤重的铁锤。
看准位置。
重重砸在鏨子顶端。
噹啷一声巨响。
“洪武”两个阳文大字硬生生嵌入白银之中。
字体深陷边缘微凸。
老陆换了小铁钳。
夹起这块冒著热气的银锭。
扔进旁边的凉水桶里。
水面激起一团白汽。
老陆伸手进桶。
捞出彻底成型的银块。
他拿掛在腰间的糙布用力擦掉表面的水珠。
大步流星走向中军大帐。
朱允熥坐在太师椅上。
老陆双手捧著银锭呈递上去。
朱允熥单手接过。
手腕微微下沉。
分量极重。
银锭表面没有一丝杂质。
纯度极高。
李景隆站在紫檀木桌旁。
左手端著纯金算盘。
右手食指快速拨弄算珠。
啪啪的撞击声在帐篷里迴荡。
“殿下。”
李景隆停下手。
“第一炉出了三百斤定型官银。”
“五十座炉子十二个时辰连抽转。”
“这破山一天能给大明吐出三万斤现银。”
朱允熥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隨手把那块银锭扔进脚边的柳条筐里。
筐底已经垫了十几块同样的货色。
“矿洞里刨土的人手不够。”
朱允熥看向帐外。
“那些拿了铜牌的猎犬,还没把猎物送来?”
锦衣卫百户王三从外头快步走入。
单膝砸在地砖上。
“回殿下。”
“大岛义满赶著第一批人头到了营门外。”
朱允熥端起茶碗。
撇开浮茶叶。
“景隆,去验货定规矩。”
营寨正门前。
大明军旗在风中作响。
大岛义满双脚光著。
脚底板布满被碎石划破的血口。
他双手高高举著那块大明给的生铜牌子。
身后跟著一条看不见尾巴的人龙。
五千名倭国人。
脖子上全繫著粗糙的烂麻绳。
这群人里有平民。
有落难的武士。
还有几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名家眷。
大岛义满跪在冻土上。
仰头看著走出来的李景隆。
“大人!”
“五千人头全在这里!”
“求大明赏饭!”
李景隆把金算盘掛回腰间鉤子。
迈步走进俘虏队伍。
他视线快速扫过这些人的四肢。
队伍中段。
两个头髮花白的老头互相依偎。
小腿上生满冻疮。
脓水顺著脚踝流在雪地里。
李景隆停下脚步。
直接抽出腰侧的短刀。
没有任何预兆。
刀尖顶住其中一个老头的喉结。
手腕发力往前一推。
刀刃切开气管和皮肉。
老头双眼暴突。
双手捂著脖子倒地。
双腿在雪水里乱蹬了几下彻底断气。
李景隆拔出带血的短刀。
扯过旁边另一个老头的衣袖。
在粗布上蹭乾净刀刃。
“大明只要能抡镐头干活的青壮。”
李景隆走回大岛义满面前。
“老的残的,自己提前剔除。”
“別拉到这里占地方。”
大岛义满浑身打哆嗦。
连连磕头。
“小人明白!”
大岛义满起身衝进队伍。
一把揪住两个半大孩子的头髮。
硬生生拖到前面。
“这两个抵那两个老废物的数!”
李景隆点点头。
挥手示意。
两百名全副武装的大明长枪兵走上前。
生铁枪尖平端。
驱赶著这四千九百九十九个活人走向半山腰的黑矿洞。
辅兵拖走那具还在淌血的尸体。
李景隆指著营门旁边架著的一口大铁锅。
“去吃你的赏。”
两名辅兵合力掀开锅盖。
热气升腾。
辅兵拿大木长勺在锅底使劲搅弄。
盛起半勺浑浊的水。
倒进大岛义满拿出来的破木碗里。
碗底沉著一层泥沙。
只飘著可怜的几粒陈米。
大岛义满顾不上烫。
双手死死捧著木碗。
把那半碗脏水连带沙子全灌进喉咙里。
沙子摩擦食道。
他强忍著反胃咽了下去。
大岛义满拿舌头舔乾净碗沿。
他抬起头。
余光穿过大门缝隙。
一眼看见中军大帐外头。
几百个柳条筐一字排开。
里头装满刚打好“洪武”印记的崭新银锭。
白花花的银山。
刺得大岛义满眼睛发酸。
五千条鲜活的同族人命。
就换来他肚子里这一口带沙子的烂水。
而大明把他们脚底下的根骨全掏出来装进了自己的钱袋。
大岛义满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杂音。
他没有愤怒。
飢饿和暴力已经碾碎了他仅剩的自尊。
大岛义满转过身。
把铜牌塞进破裤襠里。
光著脚往山外跑去。
去猎杀更多的同族换明天的那口水。
五十里外。
大和国交界的一处茂密野林。
枯叶堆积极深。
楠木正胜蹲在一根粗壮的水杉树杈上。
单手握住腰间的太刀刀柄。
三万南朝残军隱藏在四周的山坳里。
没有点火。
没有出声。
下方的泥泞山道上。
大岛义满带著几十个亲信。
手里拿著生锈的铁棍和削尖的竹竿。
正在追捕十几个面黄肌瘦的流民。
楠木正胜抬起左手。
重重往下一劈。
林子边缘窜出一百多名南朝轻骑兵。
战马截断山道两头。
长矛对准大岛义满的胸口。
楠木正胜从树上一跃而下。
双脚踩在乾枯的树枝上。
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他大步走到大岛义满跟前。
“北朝的野狗还在互相咬?”
楠木正胜冷眼看著。
大岛义满认出了南朝大將的甲衣。
双腿发软跪在烂泥里。
胸口衣襟散开。
一块沉甸甸的物事掉在石头上。
噹啷一声。
不是生铁。
楠木正胜低头看去。
一块五两重的白银。
没有泥土包裹。
表面光滑透亮。
楠木正胜弯腰捡起这块银锭。
翻转过来看底面。
“洪武”两个大字清晰可见。
印记边缘的金属还带著一丝温热。
楠木正胜反手一刀背砸在大岛义满的下巴上。
大岛义满的下頜骨当场错位。
鲜血顺著嘴角流出。
“哪来的官银?”
楠木正胜揪住大岛义满的衣领。
大岛义满口齿不清。
“大明……大明在石见山起炉子炼银。”
“一斤糙米……换五千个人去填矿洞。”
“这是我趁人不备在营地外围捡的残渣……”
大岛义满不知道这块银子是朱允熥故意拋出营门外的诱饵。
楠木正胜鬆开手。
大岛义满瘫倒在地。
楠木正胜拿大拇指反覆摩挲银锭上的洪武二字。
帐算明白了。
大明根本没打算接管京都的烂摊子。
大明调动五万精锐。
设下死局困死北朝主力。
全是为了毫无顾忌地吃下这座银山。
楠木正胜收起银锭。
转头看向身后的副將。
“传令各部。”
副將凑上前。
“京都外围现在全是散兵游勇。”
“咱们不去京都抢地盘了?”
楠木正胜拔出太刀。
刀尖指向石见山的方向。
“抢个空城有个屁用。”
“去抢大明的银子。”
“他们五万人要分兵守几十个矿洞。”
“火器大炮带不进深山老林。”
楠木正胜翻身上马。
“三万人全军出击。”
“端了他们的炼银炉!”
南朝的三万兵马从隱蔽处涌出。
沿著山道直扑大明的冶炼营地。
就在他们踏出林子的同时。
大明西山头炮阵上。
老陆正拿著抹布擦拭一门红夷大炮的炮管。
炮口早已对准了那条必经的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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