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忽然抬手,大袖朝前一拂。
这一下看著轻,落进竹林里,却像平地起了一阵压不住的狂风。
轰的一声闷响,四下竹影齐齐一震。
紧跟著,满林断竹一根接一根炸开,碎竹乱飞,青叶漫捲,转眼便把先前留在竹身上的残痕一扫而空。
方才还密密麻麻立著的旧竹,不过片刻工夫,便倒了个七零八落,地上铺满碎屑,连一处完整的剑痕都找不见了。
龙儿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手里还握著剑,眼睛却死死盯著满地狼藉,像是胸口忽然被人挖空了一块。
“你——”
话到了嘴边,竟一时没接上。
过了片刻,他才猛地回过神,抬头盯住无名,声音都绷紧了。
“你为什么毁了它们?”
“那些竹痕还没看完,我才只摸出前八式,你就把整片林子全毁了?”
龙儿越说,眼底火越亮。
若换了旁的东西,他未必会这样失態。
可这片竹林里留下的,是剑,是路,是他刚刚摸到的一道门。
门才开了一条缝,眼前的人便抬手把门砸了。
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金站在旁边,也被无名这一手震得心里一沉。
抬手之间,整片竹林尽毁,这等本事,已不是高不高的问题,而是压根不在一个层面上。
可震归震,他还是先看向龙儿,生怕这小子一股火顶上来,又要提剑往前冲。
无名却只是看著龙儿,目光很静。
“急了?”
龙儿咬著牙,“换你试试?”
无名点了点头,竟像是认了他这股火气,
“会急,才说明你真在意。”
龙儿一听,更恼,
“你既知道我在意,还下这种手?”
无名没有立刻答他,只抬眼看了看满地碎竹。
风穿过去,竹叶翻卷,满林青意已被这一袖扫得乾乾净净,只剩一地狼藉。
“因为这些东西,不能再留给你。”
龙儿一怔,眉头拧得更紧,“什么意思?”
无名转过头,看著他手里的直剑,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
“你能从竹痕里拆出前八式,说明你眼够毒,心也够明。”
“可也正因为这样,继续看下去,你迟早会把自己困进去。”
龙儿冷冷道:“我学剑,还怕困?”
“怕的不是困在剑里。”
无名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怕的是你把別人的路,当成了自己的路。”
竹林里忽然静了下来。
金也没出声,只站在一旁听。
无名继续道:
“圣灵剑法很强,老剑圣更强。”
”可再强,也是他的剑,他的路,他一生走出来的东西。“
“你今天能看懂,能学会,甚至往后还能使得更好,这都不稀奇。”
”可若你一路沿著他的脚印走下去,走得再远,也还是踩著前人的影子。“
龙儿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无名见他不说话,便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也沉了几分。
“你刚才自己说过,剑既然出鞘,就该直著往前。”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非要赖在別人的旧路上不走?”
这一句,像是一剑正正戳进了龙儿心口。
龙儿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卡住了。
金看著他难得发怔的模样,忍不住低低嘆了口气。
这小子平日里嘴硬得很,谁劝都不听。
可无名这一回,偏偏没劝他低头,只是把话挑到了骨头上。
龙儿若真听进去,这一关过去,往后就真不一样了。
半晌,龙儿才低声开口:
“所以你毁掉这些,是怕我继续照著剑圣学下去?”
“不是怕。”
无名道:
“是该断。”
“你既看出了自己的路,就不该再把命系在別人留下的残痕上。”
”竹林留著,你就会回头;竹林没了,你才只能往前。“
龙儿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终究还是慢慢把头低了下去。
他低头看著满地碎竹,看了很久。
先前那股火併没有一下散掉,只是烧著烧著,忽然烧出了另一层东西。
他想起自己刚才握著剑说过的话。
寧折,不弯。
直著往前。
既然话是自己说的,路也是自己认的,真到了该断的时候,又凭什么捨不得。
风吹过来,一片碎竹叶贴著他靴边打了个旋,又滚了出去。
龙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惊怒已经慢慢沉了下去,剩下的,是一种更硬的亮。
他抬起头,看向无名。
这一次,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方才那股顶撞人的火,取而代之的,是清醒,也是认真。
“我明白了。”
无名看著他,没接话。
龙儿又道:
“这些竹痕,我留得住一时,留不住一世。”
”今天靠它们拆招,明天也许还能靠它们往下走几步,可真要一直抓著不放,我学到最后,学会的也不过是剑圣怎么出剑,不会是我自己该怎么出剑。“
他说到这里,声音不算高,气却一点点立了起来。
“我要走的,不该是他走过的路。”
“我要走的,是我自己的路。”
无名听到这里,眼里终於露出一点笑意。
金站在旁边,也跟著鬆了口气,嘴上却还是不饶人,
“总算想明白了,我还当你真要守著这堆破竹子过下半辈子。”
龙儿横了他一眼,“你闭嘴。”
金嗤笑一声,“刚明白点事,又开始横。”
龙儿懒得理他,只把剑慢慢收回身侧,隨后转身,朝著竹林更深处那尊已经斑驳不清的剑圣石像走去。
石像立在风里,面目早已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依旧能看出几分孤高。
龙儿走到近前,先站了一会儿,隨后双膝一沉,直直跪了下去。
金看著他的背影,难得没说话。
无名也站在原地,没有打断。
龙儿朝石像郑重磕了三个头。
“剑圣前辈。”
“今天我在这里看见了你的剑,也借著你的剑,摸到了自己的门。”
“这个头,我该磕。”
他说到这里,缓缓抬起头,额前还沾著一点泥灰,眼睛却亮得像两截寒锋。
“可我往后走的,不会只是你的路。”
“你的剑,走到了你那里。”
“我的剑,要由我自己去走。”
风声从石像后头卷下来,吹得他衣角轻轻翻动。
龙儿慢慢站起身,手中长剑一抬,剑锋斜斜指向天光破开的方向。
“总有一天,我会走出一条没人走过的剑路。”
“总有一天,我会让江湖记住,我这把剑,不是谁的影子。”
无名看著这个站在石像前的少年,眸光深了几分。
金抱著臂站在旁边,虽没开口,眼底却也压不住一点亮。
他知道,龙儿这一路,算是真正起了头。
无名转过身,衣袖轻轻一摆,声音从风里传回来。
“记住今天的话。”
“剑路一旦认准,就別轻易回头。”
龙儿没有追问他的来歷,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在他背后重重点了点头。
等无名走远,金才慢慢踱过来,低头看了他一眼,
“头磕完了,路也认了,接下来是不是该去巴蜀了?”
龙儿收回视线,“自然要去。”
“行。”金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那就走。你要去找你的路,我也顺道看看,摩陀兰若到底藏著什么玩意,能把你一路勾去那里。”
龙儿嘴角轻轻一扬,“去了你就知道。”
金哼了一声,“你最好別白折腾我。”
两人说著,便一前一后朝林外走去。
风自竹海尽头捲来,吹得满地碎叶簌簌作响。
这一场剑缘,到这里算是断了旧路,也真正起了新路。
四川,摩陀兰若。
山门高开,古寺沿山势层层叠上去,殿宇一重接一重,远远望去,像是整座山都披了一层灰金色的佛光。
最高处那尊大佛盘膝端坐,双手合十,脸上神情悲悯,眼睛却像始终低低垂著,把山下往来眾生全收进了眼底。
平日里,这地方还算清净,今日却格外热闹。
寺门前人来人往,僧袍、尼衣、道袍混在一处,甚至还有几个打西边来的苦行僧,赤著脚,掛著骨珠,风尘僕僕,活像一路是从黄沙地里滚出来的。
有人搬经卷,有人抬香案,有人高声招呼,也有人站在檐下低声议论,乱归乱,偏偏又透著一股大事將起的味道。
就在这股热闹里,一个瘦小身影背著破布包袱,正缩在山门外探头探脑。
他僧袍洗得发白,裤脚还沾著泥点,脑袋光亮,眼睛却贼得很,一转就是一个心眼。
正是一忧大师。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阵,越看脸越垮,嘴里也跟著嘀咕起来。
“怪了,真是怪了。”
“我才出去几天,庙里怎么闹成菜市口了?”
“这是念经啊,还是摆摊啊?”
他说著,把背上的破包袱往上提了提,还没等迈进门,一旁便有人急匆匆迎了出来。
“阿弥陀佛,一忧大师,您可算回来了!”
来人一身红色袈裟,眉眼端正,脸上带笑,正是摩陀兰若的副主持慈觉。
一忧一见是他,先把眼睛一斜,隨后整张脸都皱成了苦瓜。
“怎么,你们这是算准我今天回来,特地堵门口抓人?”
慈觉忙合十一礼,笑得极稳,
“大师说笑了,贫僧是见您远游归寺,心中欢喜。”
“少来。”一忧往旁边一让,拿眼把寺里上上下下扫了一圈,
“我问你,庙里这是闹什么?”
”尼姑、和尚、西域禿子,怎么一窝蜂全往这里钻?“
慈觉神色一正。
“大师有所不知,两日后,寺中要开僧尼同盟大会。”
一忧一听这几个字,脑门都跟著抽了一下。
“又来?”
这些年江湖风浪越来越急,门派之间明爭暗斗,佛门清净地也难免被捲入其中。
六寺十八庵原本各守山门,各念各的经,彼此虽有来往,却算不上真正一体。
直到多次遇到外界威胁,寺庵被骚扰,僧尼不得不联合起来,眾人才终於明白,单凭一家一庵,根本挡不住外头那些虎狼之辈。
也正因此,六寺十八庵才顺势拧成一股绳,合力立下了僧尼同盟。
说白了,这同盟既是佛门抱团自保,也是几方寺庵彼此牵制、共分声势的一张大网。
如今多年过去,同盟早已立稳脚跟,眼下这一场大会,为的也不是另起炉灶,而是到了换届的时候,各寺各庵都得来摩陀兰若,把位子、章程和脸面重新摆一摆、分一分。
一忧脸已经彻底黑了。
他撇撇嘴,懒洋洋地吐出一句:
“同盟?哼,我才不感兴趣。”
慈觉轻咳一声,
“大师,这只是为了应付江湖上的变数。”
“哼,应付个屁。”一忧把包袱往肩后一甩,转身就走,
“和尚不念经,整天琢磨同盟、议事、势力分配,听著就晦气。”
”你们自己玩,我先走一步。“
慈觉像是早料到他会来这一手,脚下一转,已经稳稳拦在前头。
“大师留步。”
“我留个鬼。”一忧瞪他,“你给我让开。”
慈觉脸上还是笑,脚下却半步不退,
“主持闭关前特意交代过,您若回寺,务必要留人。”
”大会一开,寺中人手紧,少谁都行,少了您可不成。“
一忧听得差点气乐了,
“少了我不成?”
”你说这话,也不怕佛祖听见笑掉大牙。“
慈觉一本正经,“大师德高望重,谁敢笑。”
“你少给我戴高帽。”一忧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什么德行,我自己清楚。”
”能吃,能睡,能躲事,真要论起正经本事,也就比庙门口那条老黄狗强一线。“
”你们开大会,找我做什么?让我蹲边上替你们啃馒头?“
慈觉听得嘴角直抽,却还是耐著性子赔笑,
“大师说笑了。”
”您虽年轻,却精明能干,关键时刻稳住场面,也是应有之事。“
“镇场子?”一忧眼睛一瞪,
“我看你是想把我绑在这儿,好让我替你们背锅。”
他说著又要绕过去,慈觉却像一块贴上来的膏药,左挡右挡,就是不让。
一忧被堵得没脾气,原地转了半圈,抬手指著他骂:
“慈觉,你小子现在本事见长啊,拦我都拦得这么顺手了?”
慈觉笑得温和,“跟大师学的。”
一忧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半晌才憋出一句:
“放屁,我没教过你这种缺德手艺。”
旁边几个年轻僧人本来低头搬东西,听到这里,一个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
一忧眼尖,立刻转头瞪过去,
“笑什么笑?没见过高僧吵架?”
几个小和尚连忙低头,抱著经卷跑得飞快。
慈觉怕他真炸毛,赶紧把语气放软了些,
“大师,主持如今正在后山闭关,外头大小事务都压在贫僧肩上。”
”您若这时候转头就走,贫僧回头真没法交代。“
一忧鼻子里哼了一声,
“交代不了,你就说我死路上了。”
“这话不吉利。”
“我人都站这儿了,还吉利个屁。”
慈觉见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
“大师一路在外,想来也没好好吃过一顿斋饭。”
”小厨房今日刚蒸了菌菇包子,还燉了素鹅,另外后山刚送来一筐鲜笋——“
话还没说完,一忧那双绿豆眼已经亮了。
他努力绷著脸,喉头却不爭气地滚了一下。
慈觉见状,心里顿时有了数,面上却装作没看见,继续慢条斯理往下说:
“还有您最爱吃的那道香菇麵筋,贫僧特意吩咐灶房留著,想著您若赶得巧,回来正好赶上一口热的。”
一忧沉默了。
沉默了足足三息,他才很不情愿地哼出一声:
“你少拿吃的誆我。”
慈觉合十道:“出家人不打誑语。”
一忧眼珠子转了两圈,先看看寺门,再看看山道,最后又看看慈觉那张笑得四平八稳的脸,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行。”
他把包袱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满脸写著晦气。
“我不走了,成吧?”
“不过先说好,什么同盟、什么议事、什么爭来抢去,別往我头上压。”
”我人可以留,嘴未必听使唤。“
”真把我惹急了,我照样给你们把桌子掀了。“
慈觉听到这里,反倒鬆了口气,脸上笑意也真了几分。
“只要大师肯留下,別的都好商量。”
“少来这套。”一忧瞪他,
“赶紧叫人端吃的来。”
”我从山下爬上来,肚子里那点清汤寡水,早被风吹没了。“
慈觉立刻点头,“贫僧这就去安排。”
一忧见他真要走,又把人叫住,“等会儿。”
慈觉回身,“大师还有什么吩咐?”
一忧眯起眼,朝寺里努了努嘴,
“这回来的,除了和尚尼姑,还有没有什么江湖上不三不四的人混进来?”
慈觉一怔,“大师怎么这么问?”
一忧撇嘴,
“废话,这种时候人一多,鬼心眼就多。”
”我先问一句,回头若真出什么破事,也好知道该往谁脑袋上拍板砖。“
慈觉被他这一句说得哭笑不得,只得低声回道:
“来的人杂,心思自然也杂。”
”主持正是因为这个,才要贫僧把里外都盯紧些。“
一忧听完,脸上吊儿郎当的劲儿倒收了两分。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慢慢站起来,嘴里仍旧没好气,
“知道麻烦,你们还非要把摊子铺这么大,真是閒得。”
慈觉苦笑,“事已经摆到眼前,总不能不管。”
一忧翻了个白眼,
“你们管吧,我先去吃饭。”
”吃饱了,兴许心情好,还能替你们多瞪几眼。“
慈觉听他这口风,心里便明白,这位祖宗虽然嘴上嫌弃,终究还是鬆了。
於是他侧开半步,朝里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师,请。”
一忧捡起地上的破包袱,往肩上一甩,边走边嘟囔。
“我跟你说,若是素鹅做老了,菌菇包子蒸塌了,我立马下山,谁拦都没用。”
慈觉一边陪著往里走,一边低声应著:
“是,是,灶房若敢糊弄您,贫僧先收拾他们。”
一忧哼了一声,迈进山门。
寺里钟声远远传来,余音顺著山道一层层盪上去。
热闹还在继续,风波却也已经悄悄压进了这座佛门清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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