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策的军令如山。
次日天色未明,朔风城这台庞大的战爭机器便在新的指令下开始加速运转。参军手持林砚与沈知瑜擬定的条陈,召集工曹、民夫头目,分派任务。东城马面、西城钟鼓楼、南城旧粮仓三处被最终確定为第一批神机砲固定阵位。
东城马面突出部,工匠与民夫顶著刺骨寒风和城下偶尔飞来的冷箭,用厚重的原木、条石和夯土,开始构筑顶部半开放、三面厚墙防护的砲垒。西城钟鼓楼下,绞盘和滑轮组被架起,神机砲最沉重的部件被分解后,由数十名精壮兵士喊著號子,一寸寸吊上三丈高的楼顶平台。南城旧粮仓內,工匠们则在清理內部空间,加固承重结构,並开凿出合適的射击孔。
与此同时,由李策亲兵营、周振麾下禁军以及部分有过器械操作经验的边军老兵中,遴选出九十名臂力强健、头脑灵活的汉子,分为三组,每砲三十人,由李固等工匠现场指导,开始进行紧急训练。
训练场设在將军府西侧那座刚清理出来的小院里。三架从將作监紧急调拨来、用於训练的缩小版神机砲模型(比例约一比五)被架设起来。训练內容极其枯燥严苛:装填模擬石弹(石块)、根据令旗和口令调整模擬射角与配重、演练释放机关操作流程、学习日常检查与简单故障排除。沈知瑜则带著两名算学吏员,负责向砲组讲解基本的距离测量、望山使用以及射击参数表查阅方法。
“听好了!”李固敲著一块铁皮,声嘶力竭,“砲梢抬起,不是靠蛮力!听绞盘齿轮声!两圈半,刻度到『七』,就停!多一丝,少一毫,石弹飞出去,差的就不是十步八步,是要砸到自己人头上!”
“你!手抖什么?握紧保险栓!听到『放』字才能扳!提前扳了,砲毁了是小,砸死自己人是大!”
“看参数表!距离一百二十丈,三级北风,对应射角是甲三,配重丙二!沈文书写在木板上了,都给我背下来!打仗的时候,没时间给你翻书!”
训练场上呼喝声、斥责声、绞盘转动声不绝於耳。沈知瑜穿梭在三组砲手之间,耐心地纠正他们的读数错误,用最浅显的语言解释风力、高差对弹道的影响。她神情专注,语调清晰,虽是个女子,但所讲內容关乎生死,砲手们倒也不敢怠慢,只是眼神中总免不了带著些好奇与探究。
林砚则像个救火队员,奔波於三处施工阵地和训练场之间,解决层出不穷的技术问题:东城砲垒地基冻土太硬,铁钎难入;钟鼓楼顶平台承重需重新核算;粮仓射击孔开凿角度有偏差……他凭藉著脑海中的现代工程知识和这段时间的实践经验,总能提出可行的解决方案,指挥若定。连负责监工的工曹老吏,看向他的眼神也从不以为然渐渐变成了信服。
时间在紧张与忙碌中飞速流逝。三日时间,转瞬即过。
这三日,北狄人似乎被那日土垒一砲之威震慑,又或许在重新调配兵力,除了零星的斥候交锋和小规模袭扰,並未发动大规模进攻。这给了朔风城宝贵的喘息和准备之机。
第四日清晨,三处砲位工事基本完成,砲组训练也勉强达到了“能依令操作、不出大错”的最低標准。真正的神机砲部件被小心运抵阵地,开始最后的组装调试。
也就在这一日,北狄大军,动了。
沉闷如滚雷的战鼓声从北狄联营方向传来,黑压压的步兵方阵如同潮水般涌出营寨,推著简陋的云梯、衝车,在数十架“雷车”(剩余约十五架)的缓缓推进掩护下,朝著朔风城北、东两面城墙,缓缓压来。空中箭矢开始如飞蝗般交错。
大战,一触即发。
朔风城头,战鼓擂响,號角长鸣。守军刀出鞘,箭上弦,滚木礌石准备就绪,空气紧绷如拉到极致的弓弦。
將军府內,李策全身披掛,听完各处回报,目光最终落在林砚和侍立一旁的沈知瑜身上。
“林主事,沈文书,”李策声音沉凝,“砲,准备好了吗?”
“东城砲垒,就位!”
“西城钟楼,就位!”
“南城粮仓,就位!”三名传令兵依次飞奔入內稟报。
林砚与沈知瑜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然。林砚上前一步,抱拳沉声:“將军,三砲已就位,砲组待命。请將军下令,选定首轮打击目標!”
李策大步走到厅中悬掛的硕大城防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图上北狄“雷车”阵大致位置:“首要目標,摧毁或压制狄人『雷车』!绝不能再让它们靠近城墙!东城砲,负责东北区域敌砲!西城砲,射程最远,负责正北及西北区域!南城砲,伺机支援东城,並防备狄人从南面迂迴!具体目標分配与射击参数,由林主事与沈文书临机决断!本將只要结果——让狄人的石头,飞不过来!”
“遵命!”林砚肃然应诺。
下一刻,他和沈知瑜各带一名传令兵和算学吏员,分別奔向位置最高的西城钟楼和视野最开阔的东城砲垒。王墨则留在將军府,作为通讯中枢,隨时传递两边消息。
林砚登上西城钟楼顶时,寒风凛冽,旌旗猎猎。脚下,朔风城內外景象一览无余。北狄大军如黑色蚁群,缓缓逼近,那十几架“雷车”如同移动的堡垒,格外刺目。城墙上下,喊杀声、箭矢破空声、以及第一轮接触的兵刃撞击声,已然响起。
“距离!”林砚伏在垛口后,厉声喝道。
身旁的算学吏员和砲组观测手,立刻用象限仪和测绳(结合城墙已知高度)进行快速测量。
“正北偏西,第一集群,三架『雷车』,距离约一百五十丈!”
“西北,第二集群,两架『雷车』,距离约一百四十丈!”
数据快速报来。沈知瑜在东城砲垒,也在同步观测东北方向的狄人砲阵。
林砚脑中飞速运转,结合沈知瑜通过王墨传来的东北方向数据,以及手中简陋的射击参数表和风力估算,迅速做出判断。
“西城砲听令!”他转身,对身后严阵以待、脸色发白的砲组吼道,“目標,正北偏西第一集群,居中那架『雷车』!距离一百五十丈,西北风四级,仰角用『天』字格第七线!配重,满配六块!装填!”
“明白!”砲长老兵嘶声重复指令。三十名砲手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开始动作。绞盘转动,配重箱铁链哗啦作响,石弹滚入拋射兜。
与此同时,东城砲垒。
沈知瑜站在厚实的防护墙后,强忍著对战场血腥的生理不適,死死盯著东北方向那五架缓缓推进的“雷车”。寒风吹散她的髮丝,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紧蹙的眉头。
“距离一百三十丈,风向东北,风速三级半……”她口中喃喃,手指在隨身木板的参数表上快速滑动,心算著修正值,“仰角『地』字格第五线半,配重五块半……不,沟壑效应,再加四分之一线!”
“东城砲!目標,东北敌砲阵左起第二架!仰角『地』五线又四分之一!配重,五块半!”她的声音清越,穿透风声,清晰地传达到砲手耳中。
几乎是同一时刻——
“西城砲——放!”
“东城砲——放!”
两声怒吼,几乎同时响起!
西城钟楼顶,配重箱轰然坠下!东城砲垒,复合索瞬间绷直!
两颗五十斤重的死亡石弹,撕裂长空,带著晋军三日来憋屈守城的怒火,带著工匠们夜以继日的心血,带著林砚与沈知瑜精確计算的期望,划出两道令人生畏的拋物线,朝著各自的目標,狠狠砸落!
时间,仿佛再次被拉长。
城上城下,无数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两道灰影。
北狄“雷车”旁的士兵似乎看到了空中袭来的黑影,发出惊恐的叫喊,试图推动笨重的砲车躲避,但为时已晚!
“轰!!!”
“轰隆——!!”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远比北狄“雷车”发射沉闷骇人的巨响,在狄人军阵中炸开!烟尘、木屑、碎石、乃至残破的肢体,猛然腾空而起!
西城砲的目標,那架居中的“雷车”,被石弹直接命中主架结合部,庞大的车身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斜斜垮塌下去,砸倒了旁边一片狄兵!
东城砲的目標,左起第二架“雷车”,石弹虽未直接命中主体,却砸在了其前方堆放的石弹堆中,引发了剧烈的殉爆!火光冲天,爆炸的衝击波將整架砲车掀翻,周围的狄人砲手死伤惨重!
静!
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狂攻的狄人士兵,还是拼死守城的晋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而恐怖的打击惊呆了!
紧接著——
“神机砲!是神机砲!”
“天佑大晋!砲神显灵了!”
朔风城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混杂著狂喜与难以置信的欢呼!守军士气大振!
而北狄军阵,则出现了一阵明显的骚动和混乱。剩下的“雷车”推进速度明显放缓,操作砲车的狄兵脸上写满了恐惧。
“好!打得好!”东城砲垒上,负责指挥的校尉激动得满脸通红,看向沈知瑜的目光充满了敬畏,“沈文书!您真是神算!下一发打哪个?”
沈知瑜紧紧抓著冰冷的墙砖,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看著远处升腾的烟尘和火光,听著城头震天的欢呼,胸口剧烈起伏。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杂著震撼、激动与巨大成就感的战慄。
她真的做到了!用那些枯燥的数字和算式,引导著毁灭的力量,改变了战场的瞬间!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再次锐利地投向敌阵:“目標不变!左起第三架!距离一百二十八丈,风向微变,修正,右偏半步!仰角减八分之一线!”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加稳定有力。
与此同时,西城钟楼上,林砚也下达了新的指令:“第二目標!西北集群,靠右那架!距离一百三十五丈!仰角修正……”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成了神机砲的表演时间,也成了北狄“雷车”部队的噩梦。
三架神机砲,在林砚与沈知瑜的远程调度和参数修正下,如同长了眼睛的死神之锤,一次次將沉重的石弹,精准地砸向那些缓慢移动的北狄拋石机。虽然並非每一发都能直接命中,但恐怖的射程和落点精度,已足以让狄人胆寒。推进中的“雷车”接二连三地被摧毁、击伤、或被迫停止前进。失去了远程重火力的压制,北狄步兵的攻城势头顿时受挫,暴露在城头晋军箭雨和滚木礌石下的伤亡急剧增加。
终於,在又一阵慌乱的后撤號角声中,北狄大军如同退潮般,丟下数百具尸体和数架彻底报废的“雷车”,仓皇撤回本阵。第一次大规模攻势,被硬生生打了回去!
朔风城头,欢呼声直衝云霄!劫后余生的守军將士挥舞著兵器,许多人喜极而泣。
李策在亲卫簇拥下登上东城城墙,看著远处狼藉的狄人阵地和那几架冒著残烟的“雷车”残骸,再看向西城钟楼和东城砲垒方向,虎目中精光四射,畅快大笑!
“传令!重赏砲组有功將士!林主事,沈文书,居首功!”他顿了顿,对身边参军道,“立刻擬捷报!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师!就写——『神机砲初战告捷,摧敌重器,慑敌胆魄,朔风危局暂解!』”
消息如风般传遍全城。当林砚和沈知瑜从各自阵地返回將军府时,沿途遇到的將士、民夫,无不投来敬畏、感激的目光。那目光,与三日前的怀疑、轻视,已是天壤之別。
偏厅內,两人再次相见。沈知瑜的脸上还带著激战后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林砚虽也疲惫,但眉宇间亦是振奋之色。
“沈姑娘,”林砚看著她,由衷赞道,“今日若无姑娘精准测算,断无此胜。”
沈知瑜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如释重负的浅笑:“是林公子造砲之功,亦是砲组將士用命。我……只是尽了本分。”她顿了顿,轻声道,“能亲眼所见,亲手所算,助砲退敌,保一城生灵……知瑜此生,无憾矣。”
这话发自肺腑。林砚能感受到她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满足与价值感。
就在这时,王墨匆匆进来,脸上带著兴奋与一丝忧虑:“林主事,沈文书,李將军有请!还有……刚收到从京城经由快马秘密传来的消息,苏尚书那边,似乎对我们將砲紧急调来北境颇为不满,已在朝中散布言论,说我们『擅动国之重器,冒险浪战』……”
林砚与沈知瑜对视一眼,刚刚因胜利而鬆快些的心,又微微沉了下去。
前线砲火初歇,后方的朝堂风雨,却似乎刚刚开始。
但无论如何,经此一役,神机砲之名,必將震撼朝野。而他林砚,还有他身边这位惊才绝艷的算学文书沈知瑜,也再不可能被轻易忽视,或抹杀了。
朔风城的冬天,依旧寒冷。但有些东西,已经在砲火中,悄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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