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城的捷报,裹挟著北境的寒风与硝烟气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一路撞破冬日的沉寂,直抵大晋王朝的心臟——京城。
当那匹口吐白沫、汗气蒸腾的驛马冲入兵部衙署时,正值午朝刚散,各部官员或乘车、或步行,正三两两议论著边关日益吃紧的局势,脸上大多带著忧色。北狄围城月余,朔风城岌岌可危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朝堂上关於是战是守、是调兵还是议和的爭论也愈发激烈,尤其是以礼部尚书苏瑾为首的保守派,更是隱隱有“弃守北境,划江而治”的论调。
驛兵高举贴著三根羽毛、代表“大捷”的漆盒,嘶哑著喉咙高喊:“朔风城大捷!八百里加急!神机砲破敌!北狄败退!”一路穿过重重宫门,直奔大內。
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略显沉闷的皇城上空。
官员们愣住了,互相张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大捷?在这种时候?神机砲?那是什么东西?不是传言工部那群匠人折腾了个奇形怪状的木头架子,被李策当成了救命稻草吗?难道……真成了?
消息如同投石入水,涟漪迅速扩散。文书被以最快的速度誊抄,送入各部主官手中,最终,摆在了刚刚回到御书房的晋武帝案头。
紫檀木的御案上,摊开著李策亲笔书写的捷报。字跡潦草,却力透纸背,充满了战场特有的粗糲与激昂。奏报详细描述了神机砲如何於土垒初试锋芒,精准摧毁北狄砲阵;如何在三日內於城內构筑砲位、紧急训练砲手;又如何於今日大战中,三砲齐发,以超远射程和惊人精度,將北狄赖以攻城的十余架“雷车”逐一摧毁、压制,致使狄人士气崩溃,仓皇退兵。末了,李策用硃笔重重写道:“神机砲,国之利器也!林砚献图督造,沈知瑜(工部临时文书)测算调度,功不可没!臣为陛下贺!为大晋贺!”
晋武帝静静地看著奏报,手指在“林砚”、“沈知瑜”两个名字上缓缓划过,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良久,他才合上奏报,对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海道:“召內阁、六部尚书、督察院左右都御史,即刻覲见。”
“遵旨。”
不到半个时辰,內阁首辅、次辅,六部尚书(除在外督粮的户部尚书),督察院两位都御史,齐聚御书房。气氛凝重而微妙。
晋武帝没有多言,直接让王德海將捷报內容当眾宣读。
“……三砲齐发,声震四野,弹落如神,狄人『雷车』尽毁……北狄溃退三十里,朔风危局暂解……”
王德海尖细的嗓音在安静的御书房內迴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某些人的心上。
奏报读完,御书房內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兵部尚书赵珩(寒门出身,工部尚书赵珩之族弟,林砚盟友)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狂喜之色,出列躬身,声音洪亮:“陛下!天佑大晋!此乃泼天大捷!神机砲竟有如此神威,实乃我大晋之福!献图督造之林砚,测算调度之沈知瑜,当为首功!臣为陛下贺!”
工部尚书赵珩也紧隨其后,面露红光:“陛下,將作监上下日夜赶工,不负圣望!此砲既已显威,当速速依样打造,装备各边镇,则北狄不足惧矣!”他心中亦是激动,神机砲的成功,不仅解了边关之危,更是他工部、是他们这些务实派寒门官员的一大胜利!
然而,有人欢喜,自然有人如坐针毡。
礼部尚书苏瑾的脸色,在听到“神机砲”三个字时,就已经阴沉下去。待到听到林砚和沈知瑜的名字,更是眼底寒光闪烁。他缓步出列,依旧保持著那份士族领袖的矜持与沉稳,开口道:“陛下,朔风城將士用命,李將军指挥有方,击退狄人,確是可喜。然……”
他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和,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军国大事,岂能繫於一二奇巧之物?更遑论,此物乃一待罪之身所献,一女子所算。奏报中言『弹落如神』,未免夸大其词。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一次侥倖胜之,岂能断定此物便可倚为长城?若因此物而懈怠兵备,荒疏战阵,恐非国家之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珩等人,继续道:“况且,此砲耗材巨大,工艺繁复,若广为打造,所费国帑何止百万?如今东南水患未平,西南土司不稳,处处需钱粮。將巨资投於此等尚未经反覆验证、且易被仿製之『奇技』,是否妥当?臣闻,此砲北上一路,险遭损毁,可见其转运之难,维护之艰。万一临战有失,岂非反成累赘?”
苏瑾这番话,可谓老辣。避实就虚,先质疑战果真实性,再攻击技术本身的可靠性、经济性和实用性,最后將林砚的“罪臣”身份和沈知瑜的“女子”身份拎出来,暗示其根基不稳,不可信赖。每一句都似乎站在国家大局考量,冠冕堂皇。
立刻有几名与苏瑾交好的御史和侍郎出声附和。
“苏大人所言极是!奇技淫巧,终非正道!治国平天下,当以德、以礼、以堂堂正正之师!”
“那林砚,其父通敌之案尚未彻查清楚,其人便骤得重用,恐非吉兆。万一……”
“女子参赞军机,更是闻所未闻!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此例一开,礼法何存?”
反对的声音一时甚囂尘上。
赵珩气得脸色通红,正要反驳,晋武帝却抬了抬手,制止了爭论。
“苏爱卿的担忧,不无道理。”晋武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神机砲初战告捷,確需更多验证。耗费国帑,亦需慎重。”他话锋一转,“然,边关將士浴血奋战,保家卫国,其功不可没。李策乃朕之肱骨,其奏报,朕信。此砲能解朔风之围,便是大功一件。”
他目光扫过眾臣:“至於林砚……其父之案,朕已命三司覆核。然功是功,过是过。其献图造砲之功,既已由边关验证,便当赏。擢升其为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正五品,仍专司神机砲后续改良及督造事宜。另赏银千两,绸缎百匹。”
“沈知瑜……”晋武帝略一沉吟,“以一女子之身,精於算学,临危受命,助砲建功,其才可嘉。著即正式录入工部虞衡清吏司,任九品算学博士(虚职,无实权,但有俸禄和身份),仍隨林砚协理神机砲测算事务。以示朝廷不羈人才之德。”
“陛下!”苏瑾还想再爭。
“苏爱卿,”晋武帝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北狄虽暂退,然狼子野心不死。神机砲既已显威,便当善加利用。朕意已决,著工部、兵部会同,就神机砲之量產、装备、操演、维护,以及林、沈二人之功过赏罚,详议章程,五日內呈报於朕。退朝。”
“臣等遵旨!”眾臣只得躬身。
圣旨很快明发天下。林砚由从六品主事直接擢升为正五品郎中,连跳数级,並获厚赏。沈知瑜更是破天荒以女子之身,获得了正式的工部官职(哪怕是虚职),这在大晋歷史上几乎是头一遭。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支持者欢欣鼓舞,尤其是寒门出身的官员和工匠群体,仿佛看到了一道打破士族垄断的新曙光。林砚和沈知瑜的名字,隨著朔风城大捷的故事,迅速在京城流传开来,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传奇。
而反对者,尤其是以苏瑾为首的北方士族集团,则是又惊又怒。他们没想到,皇帝的態度如此坚决,不仅重赏了林砚,还给了那个女子官职!这简直是赤裸裸地打他们的脸,挑战他们赖以维持地位的礼法规矩和人才选拔垄断!
“竖子!妖女!”苏府书房內,苏瑾脸色铁青,將一份抄录的邸报狠狠摔在地上。他面前站著几名心腹门生和官员。
“恩相息怒。”一名门生低声道,“陛下此举,不过是碍於边关大捷,不得不赏。那林砚骤升高位,根基浅薄,又是戴罪之身,日后稍有不慎,便可拿捏。至於那沈知瑜,一介女流,授予虚职已是破格,绝无可能再进一步。反倒是恩相提醒陛下国帑耗费之事,陛下已然听进去了。只要我们在工部预算、物料调拨上稍加掣肘,那神机砲想要量產,谈何容易?”
另一名官员阴声道:“不错。而且,下官听说,那林砚在將作监时,就曾遭人暗算,木料被人动了手脚。朔风城那边……未必就太平。战场上,刀剑无眼,流矢砲石更是不长眼睛……”
苏瑾捻著鬍鬚,眼中的寒意渐渐凝聚成实质。他缓缓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
“林砚……必须压下去。此子不除,日后必成心腹大患。”他声音低沉,“他不是靠『技』上位吗?那就让他败在『技』上。神机砲……再好,也是死物。造砲,需铁、需木、需炭、需匠人。这些东西,哪一样,能离得开我们?”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工部预算,户部那边可以『统筹』一下。京西铁务的料,可以『暂时』紧一紧。將作监里,也该有些人『生病』『告老』了。还有朔风城那边……李策是个莽夫,只知战功,却不知朝堂险恶。给他送去的『帮手』,该动一动了。”
他抬眼,看向那名刚才说话的官员:“你去安排,要乾净,要像『意外』。”
“下官明白。”
苏瑾又看向另一个门生:“联络我们在御史台的人,继续上疏,不必再直接攻击神机砲,转而弹劾林砚『年少骤贵,恐非国之福』、『擅专工部,排挤同僚』、『与女子过从甚密,有伤风化』。还有那个沈知瑜,女子为官,本就违制,找几个老学究,去太学、去国子监鼓譟,务必把『牝鸡司晨』的舆论造起来。”
“是,学生这就去办。”
一条条阴毒的计策,在这间温暖的书房內悄然定下。阳光透过窗欞,却照不散那瀰漫的森冷。
与此同时,皇宫大內。
晋武帝站在御书房窗前,望著窗外开始融雪的庭院。王德海垂手侍立在后。
“陛下,苏尚书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王德海低声道。
晋武帝淡淡一笑,笑容里有些许冷意:“朕知道。他们安逸太久了。北狄叩关,他们想到的不是御敌,而是自家的田亩商铺会不会受损。林砚……倒是给了朕一把好刀。一把能砍向狄人,也能……敲打一下那些蠹虫的刀。”
他转过身:“密令赵珩,神机砲量產之事,不必等部议结果,先行在將作监秘密筹备,物料从朕的內帑和赵珩能绝对掌控的渠道走,避开京西铁务。再密令李策,朔风城砲组人员,全部换成他的绝对心腹,严加保护林砚和沈知瑜的安全。朝中的弹劾……暂且留中不发。”
“是。”王德海躬身应道,心中暗凛。陛下这是要借林砚这把“技术之刀”,同时撬动军工革新和朝堂格局啊。只是那年轻人,被推到这般风口浪尖,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晋武帝的目光再次投向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座刚刚经歷血火的边城。
“林砚,沈知瑜……莫要让朕失望。”
朔风城,將军府偏厅。
林砚接到了朝廷的封赏旨意和新的任命文书。沈知瑜也拿到了那封授予她“工部虞衡清吏司九品算学博士”的敕令。两人看著手中盖著朱红大印的文书,心情都有些复杂。
升官进爵,固然是好事,证明了他们的价值和皇帝的认可。但隨之而来的,必定是更猛烈的风浪。苏瑾在朝中的势力,他们早有耳闻。如今他们站在了明处,成了靶子。
“林大人,恭喜。”沈知瑜收起敕令,看向林砚,轻声道。如今林砚已是正五品郎中,按礼她该称一声大人了。
林砚摇摇头,將文书放在桌上:“沈姑娘……不,沈博士,同喜。只是,这官职背后,怕是荆棘多於坦途。”
沈知瑜自然明白,她微微頷首:“既已踏上此路,便无退却之理。只是……”她犹豫了一下,“我女子之身,得此官职,恐为大人招来更多非议。”
林砚看著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忧虑,正色道:“沈博士之才,胜於无数鬚眉。这官职,是你应得的。非议如何?我林砚自刑场爬出,便没怕过非议。我们只需做好该做之事,造好该造之砲,守住该守之城。其他的,任它风吹浪打。”
他的语气坚定,带著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沈知瑜望著他,心中的些许不安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並肩前行的篤定。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窗外,北境的夕阳將天空染成一片壮丽的血红。城墙方向,依旧有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和隱约的號令传来。
短暂的平静之下,暗流已然汹涌。京城的波澜,正以另一种形式,向著这座边城蔓延。
而属於林砚和沈知瑜的征程,在荣耀与危机的交织中,才刚刚步入更加波澜壮阔的深水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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