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来到九月初,周行带著温景飞到了国外。
目的地:威尼斯。
起因很简单,温景在某天吃完晚饭后,用一种比平时轻了半个色號的语气说:“唐诗入围了威尼斯电影节最佳女演员。”
周行当时正在逗招財,闻言手一顿。
“你想去?”
“嗯。”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但周行听出了那个字底下压著的东西——紧张、期待,还有一点不好意思开口的矜持。
温景很少主动提出要去什么地方。
更何况,唐诗是她为数不多的闺蜜之一。
“安排。”周行把招財往沙发上一搁,掏出手机。
四十八小时后,庞巴迪环球7500落地马可波罗机场。
周行名下在威尼斯有一处產业,大运河深处的一座十六世纪私人古堡。
蒋长扬去年拿下的,当时的原话是“这块地皮再不买,下次出手的就是阿联王室了”。
古堡三面环水,赤陶色的外墙被岁月磨得斑驳,正门的铁柵栏上爬满了紫藤。
內部早被团队按周行的標准翻新过,但保留了所有十六世纪的壁画和穹顶。
傅渊提前三天抵达现场盯装,从床品的线程数到洗手间里备的漱口水温度,事无巨细全部落实。
周行和温景到的那天下午,阳光正好,运河上的水波把光影甩进了二楼的起居室。
温景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周行靠在门框上看她。
一个看水,一个看人。
都没说话。
……
电影节颁奖礼在丽都岛。
出行的交通工具是一艘定製版riva木壳游艇,丁晨新从古堡配套的私人码头里开出来的。
手工桃花心木船身,黄铜配件擦得能当镜子使,引擎声低沉到几乎听不见。
温景坐在船尾的白色皮椅上,手搭在膝盖上,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又鬆开。
周行瞥了一眼。
“紧张?”
“没有。”
周行没拆穿她,只是从旁边白羽准备的水果盒里拈起一颗车厘子,擦都没擦,直接递到她嘴边。
温景愣了一秒,张嘴咬住了。
汁水在齿间破开,甜的。
她嚼了两下,肩膀松下来了一点。
“唐诗准备了很久。”温景说,“从拍摄到后期,一年半。中间她瘦了十四斤,膝盖旧伤復发过两次。”
周行听著,没插话。
“她值得。”温景的声音很轻。
周行又递了一颗车厘子过去。
“那就看著她拿。”
温景接过去,这回是自己用手拿的。
游艇划开运河的水面,驶向丽都岛方向,夕阳把整条水道染成了深橙色。
……
电影节的红毯周行没走。
他跟温景坐在嘉宾席的第三排,位置不算靠前,但视野极好。
温景穿了一件织造院赶製的黄金蚕礼裙,顏色是那种在灯光下才显出流动光泽的浅金色,低调到在座所有人都会多看两眼。
周行穿了韩尚言定製的黑色三件套,领口別了一枚小到几乎看不见的胸针。那是一块宋代的碧玉残片,被韩尚言镶进铂金底座里,整体风格克制到了极点。
嘉宾席里不乏欧洲老钱和好莱坞製片人,有几个人注意到了一眼周行的胸针,多看了半秒。
懂行的人不需要logo。
颁奖典礼的流程冗长,前面颁了技术类、短片类和评审团奖,全场鼓掌鼓到手心发红。
周行坐在椅子上,腿交叠,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西装內袋。
那里面装著一包润喉糖。白羽塞的,说是“看这种典礼容易犯困,嚼两颗提神”。
白羽这个人,嘴上不说,事儿全办到前头了。
终於。
最佳女演员。
颁奖嘉宾是一位义大利国宝级老导演,八十多岁,白髮苍苍,手里捏著信封的动作慢得让全场窒息。
周行感觉温景整个人都绷成了一根弦。
老导演拆开信封,凑近了看。
全场屏息。
“tang shi——”
后面那串片名周行没听完,因为温景在那一瞬间猛地握紧了他的手。
力气大得惊人。
周行低头看了一眼,温景的眼眶已经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就是死死咬著下唇,整个人微微发抖。
唐诗从座位上站起来的那一刻,全场起立鼓掌。
她穿的是一件华国红的高定礼裙,立领,收腰,裙摆拖地三尺。
从第三排看过去,整个人在聚光灯下笔直得不像话。
没有失態,没有捂脸哭泣,没有颤抖的声音。
唐诗走上台的步伐稳而从容,接过奖盃的时候双手很稳,对著镜头微微欠身。
发表获奖感言的时候用的是一口流利的英语,间或夹著几句义大利语。
后来周行才知道她为了这部片子专门学了八个月的义大利语。
感言不长,三分钟。
没有感谢十八代祖宗,没有哽咽念名单,全都是真情流露。
“这个奖不属於我一个人。它属於每一个在片场蹲了十四个小时、啃冷盒饭、膝盖打著封闭针还在跑的人。”
掌声再次爆发。
周行微微頷首。
这个人,稳。
温景在旁边抽了下鼻子,赶紧用指腹按住眼角。
周行没看她,只是不动声色地把她扣著的手翻过来,十指扣住,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温景没挣开。
整个颁奖礼剩下的时间,两个人就这么十指交握著坐在嘉宾席上。
……
颁奖典礼结束。
后台。
周行带著温景从嘉宾通道绕进去的时候,远远就听见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
“饿——死——了——”
声源是更衣室方向。
门没关严。
唐诗正一个人坐在化妆檯前,金狮奖盃隨手搁在旁边的杂誌堆上,华国红的礼裙还没换,裙摆堆在地上皱成一团。
她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脸上的妆还是完整的,但整个人的气质已经从刚才台上那个“华语电影之光”切换成了“饿了三天的流浪猫”模式。
温景推门进去的时候,唐诗猛地抬头。
“景景!”
下一秒,威尼斯电影节最佳女演员,全球数十亿观眾刚刚见证过的那个优雅从容的女人,直接从椅子上弹射起来扑向温景,死死抱住。
“我好饿。”
“我液断了两天。”
“两天!就为了穿进这条裙子!”
“你知道我这两天怎么过的吗?我闻到空气都觉得是碳水的味道!”
温景被她勒得差点喘不上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看到了,你很棒。”
唐诗趴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
“我现在能吃到热麵条就能再拿一座金狮。”
话音刚落,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寧蜜的脑袋探进来,手里端著一个保温盒。
“唐小姐,白羽先生提前备的红烧牛肉麵来了。”
唐诗鬆开温景,转头盯著那个保温盒。
眼珠子立马亮了。
那个亮度,比刚才台上捧起奖盃的时候还要真实。
……
二十分钟后。
新闻中心。
唐诗刚结束全球群访,从媒体区走出来的时候,妆补过了,髮型重新打理过了,礼裙的裙摆也被助理熨平了。
但她左手捧著金狮奖盃,右手端著一杯香檳,面前的摺叠桌上却摆著一碗还在冒热气的红烧牛肉麵。
唐诗低头“嗦”了一大口面。
筷子的姿势標准且凶猛。
牛肉粒在汤汁里翻滚。
就在这个当口,至少七台长焦镜头“咔嚓咔嚓”连拍了三十张。
唐诗当时根本没注意到,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白羽这碗面,牛肉燉了至少四个小时,汤底用的是牛骨和番茄双重底,麵条是手工的碱水面,筋道。
好吃。
太好吃了。
两天没吃固体食物的胃被热汤暖住的那一刻,唐诗觉得这碗面比金狮奖盃重要一万倍。
周行站在三米外的角落里,看著这一幕,拿出手机给白羽发了条消息。
【你那碗面,可能要上新闻了。】
白羽秒回:【面的品质不会因为场合改变。】
周行收起手机。
行。
匠心孤傲,贯彻到底了。
……
果不其然。
十二个小时后。
那张照片传回国內的速度,比庞巴迪环球7500的巡航时速还快。
左手金狮,右手牛肉麵。
高定礼裙配香檳配碳水。
全球最高电影殿堂的最佳女主角,蹲在新闻中心啃面。
热搜第一。
评论区炸了。
排在前面的高赞留言周行匆匆扫了两眼。
“这才是真正的巨星。拿完奖先吃饱。”
“看看唐诗,再看看某些人,连吃口饭都要端著人设。”
“饿了两天就为了穿那条裙子……她对自己也太狠了吧。”
“重点是那碗面看起来是真的好吃啊!!求同款!!”
“內娱那帮立虚假人设的,看到这张照片脸疼吗?”
周行把手机递给温景。
温景看完,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
是打心底里替朋友高兴的、带著一点骄傲和一点湿润的笑。
“她一直是这样的人。”温景说。
周行收回手机,往椅背上一靠。
窗外,威尼斯的夜色正浓。运河的水面倒映著沿岸建筑的灯光,碎成满河的金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
季扬的消息。
【老板,国內舆论已经开始自发传播了,要不要让景行文化传媒那边推一把?】
周行打了两个字。
【不用。】
顿了一秒,又补了一句。
【真的东西,不需要推。】
发完消息,他转头看向温景。
温景正在给唐诗回微信,打字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脸上还掛著那个笑。
周行看了两秒,忽然开口。
“你这个朋友……”
温景抬头。
“嗯?”
周行想了想措辞。
“锦瑟·华裳的首个全球代言人,你觉得她合適吗?”
温景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看著周行,安静了三秒。
然后嘴角的弧度又往上弯了一点。
“你问苏蔓了吗?”
“还没。”
“那你最好先问她。”温景重新低头打字,“否则苏蔓的尖叫时长可能要从四十三秒升级到四分钟。”
周行掏出手机,点开了苏蔓的对话框。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还没来得及打字,苏蔓的消息先弹了进来。
一条,两条,三条——
连发了九条,全部都带著感嘆號。
最后一条是一段二十七秒的语音。
周行点开,苏蔓的声音传了出来。
“周总求求你让我签唐诗吧!我现在就飞威尼斯!机票已经买好了!別拦我!”
周行默默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窗外运河的水声很轻。
古堡对面的一盏路灯亮了又暗了,船桨划过水面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温景还在低头打字,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散。
周行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那幅十六世纪的壁画看了一会儿。
壁画上画的是一个威尼斯商人,手里捧著一箱东方丝绸,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发了”的狂喜。
五百年前的故事,五百年后的夜晚。
丝绸还是从东方来的,只不过这次,不用再走丝绸之路了。
周行的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唐诗本人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和一张图。
图片是空荡荡的面碗,碗底乾净得反光。
配文:【面是谁做的?我要拜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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