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镇北王府笼罩在一片静謐的墨色中,只有巡夜侍卫手中灯笼的微光。
岁岁房间。
凤啾啾四仰八叉地躺在专属的小软榻上,红色的翅膀摊开,嘴里偶尔发出两声愜意的“啾啾”梦囈,显然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岁岁缩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
她的小手紧紧攥著被角,眉头却微微皱著。
小糰子翻了个身,不安地囈语了一声。
原本安稳的梦境,像是被人强行泼进了一盆墨汁,骤然变得浑浊、冰冷。
……
冷。
岁岁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窟窿里。
刚才还暖烘烘的被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脚下那种黏糊糊、湿噠噠的触感,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黑色的泥沼里,那泥浆像是有生命一样,正缓缓蠕动著,试图吞噬她的脚踝。
“好臭……”
岁岁捂住鼻子,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味道她太熟悉了。
就是白天在那个掛著黑旗子的地方闻到的味道!
那是烂鱼虾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三天,又混进了臭水沟里的味道,腥气冲天,熏得人脑仁疼。
“二哥?娘亲?”
岁岁试探著喊了一声。
声音像是被周围浓稠的黑暗吞掉了,连个回音都没有。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泥浆翻滚发出的“咕嘟、咕嘟”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突然。
“呼哧——呼哧——”
一阵急促且沉重的喘息声,从前方的迷雾中传来。
那声音听起来很痛苦,像是破了的风箱,每一口气都在透支生命。
岁岁眼睛一亮。
有人!
她迈著小短腿,艰难地在泥沼里跋涉,朝著那个声音跑去。
拨开眼前那层灰濛濛的雾气,岁岁终於看清了那个身影。
“阿承!”
岁岁惊喜地喊道。
但下一秒,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確实是萧承。
但他看起来好小,比现在的阿承还要小。
他身上穿著一件破破烂烂的单衣,浑身都是血口子,光著脚在满是尖刺和毒虫的泥沼里狂奔。他的脸惨白如纸,那双平日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极度的惊恐和绝望。
就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兽。
“阿承!我在这里呀!”
岁岁急了,挥舞著小手想要跑过去拉他。
可是,无论她怎么跑,怎么喊,那个小小的萧承都像是看不见她一样,只是机械地、拼命地往前跑。
他在躲什么?
岁岁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萧承身后的黑暗。
“嘶——”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声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钻进了人的骨头缝里,带著一种来自远古的邪恶与贪婪。
紧接著。
那片黑暗动了。
“轰隆!”
泥浆剧烈翻涌,像是沸腾的开水。
一个庞然大物,缓缓从泥沼深处探出了头。
那是一条蛇。
一条大得离谱的巨蛇。
它的身躯比王府门口的石狮子还要粗,通体覆盖著漆黑如墨的鳞片,每一片鳞片上都繚绕著令人作呕的黑气。
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睛。
那是两盏幽绿色的鬼火,竖瞳冰冷无情,死死锁定著前方那个渺小的身影。
这哪里是蛇?
这分明就是白天岁岁看到的那些“飞天大虫子”的集合体!它们聚在一起,变成了这头择人而噬的怪物!
“跑!阿承快跑啊!”
岁岁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拼命地想要衝过去。
可是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条巨蛇张开了血盆大口。
那嘴里没有红色的信子,只有无数条扭曲蠕动的黑色触手,和一股令人窒息的腥臭味。
那个小小的萧承,似乎已经跑不动了。
他被泥浆绊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回过头,看著那张近在咫尺的深渊巨口,眼底最后的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认命的死寂。
“吼——!!”
巨蛇猛地俯衝而下。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不要——!!!”
一声悽厉的尖叫,毫无徵兆地撕裂了深夜的寧静。
“啾?!”
睡得正香的凤啾啾被嚇得浑身一激灵,直接从软榻上滚了下来,一头撞在桌腿上,眼冒金星。
守在外间的丫鬟连鞋都顾不上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郡主!郡主您怎么了?!”
床榻上。
岁岁猛地坐起身,小小的身子剧烈颤抖著。
她额前的碎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呜呜呜……大蛇……大黑蛇吃人了……”
岁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小手在空中胡乱抓著,像是想要抓住那个坠入深渊的人,“阿承……救命……阿承被吃掉了……”
“岁岁!”
沈婉披著一件单薄的中衣,头髮披散著,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赤著脚冲了进来。
那是身为母亲的本能。
只要听到孩子的哭声,哪怕是隔著千山万水,心都会在第一时间碎掉。
“娘在这!娘在这!”
沈婉一把將那个颤抖的小糰子搂进怀里,。
她感觉怀里的孩子冷得像块冰,还在不停地发抖。
“不怕不怕,那是梦,都是假的……”
沈婉轻轻拍著岁岁的后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
“不是假的……呜呜呜……娘亲,不是假的……”
岁岁把脸埋在沈婉怀里,哭得直打嗝,小手死死抓著沈婉的衣襟。
“好臭……那个大蛇好臭……”
岁岁抽噎著,断断续续地说道:“好多绿色的眼睛……它一口就把阿承吞下去了……阿承流了好多血……”
沈婉拍著后背的手猛地一顿,压下心头的疑虑,从怀里掏出帕子,温柔地擦去岁岁额头上的冷汗,“岁岁是福星,福星的梦都是反的。梦里被吃掉,说明阿承会长命百岁,身体健康。”
“真的吗?”岁岁抽噎著,泪眼朦朧地看著娘亲。
“真的。”沈婉篤定地点头,眼中满是慈爱,“娘亲什么时候骗过你?咱们王府有神兽镇宅,还有你这个小福星在,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进来的。”
说著,她转头对跟进来的张嬤嬤吩咐道:“去,把那盒『安神定魂香』点上。”
“是,王妃。”
张嬤嬤手脚麻利地去点香。
不一会儿,一股淡淡的、带著沉香木气息的烟雾在屋內裊裊升起。
那香味醇厚寧静,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轻轻抚平了岁岁紧绷的神经。
岁岁的情绪渐渐平復下来,但小手依然紧紧抓著沈婉的袖子不肯鬆开。
“娘亲,今晚不要走好不好?”岁岁可怜巴巴地请求。
“好,娘亲不走,娘亲陪著岁岁睡。”
沈婉脱了鞋,侧身躺在岁岁身边,一下一下地轻拍著她的背,嘴里哼著江南水乡的小调。
在母亲温柔的怀抱和安神香的作用下,岁岁的眼皮越来越沉,终於再次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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