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寿宴当日。
陆震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麒麟补服,虽已解甲归田,但那股子杀伐果断的气场,压得前路巡逻的官兵都不敢直视。
“岁岁,慢些。”沈婉温柔地叮嘱著。
岁岁今日身火红的软烟罗小袄,领口滚著雪白的兔毛,衬得那张小脸粉雕玉琢。头上两个小揪揪各繫著一颗东海珍珠,隨著她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的,灵气逼人。
萧承换了一身墨色的窄袖侍卫服,腰间掛著岁岁送他的那把短匕,沉默地跟在陆云舟身后。他低著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那双幽深的眸子,只有紧握的拳头显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静。
寿安殿。
丝竹声中,舞姬长袖善舞,百官推杯换盏。
“哎哟,岁岁来啦!”
陆家刚一进殿,端坐在凤椅上的太后便眼睛一亮,连皇帝正说了一半的祝寿词都顾不上了,直接招手:“快!快把岁岁抱来给哀家瞧瞧!”
这一嗓子,直接把全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羡慕的、嫉妒的、探究的……
岁岁也不怯场,大大方方地走上前,跪在蒲团上,奶声奶气地磕了个头:“岁岁祝太后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每天都能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噗嗤——”
太后被这朴实无华的祝词逗得大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好好好!这孩子实诚,哀家喜欢!”
她一把將岁岁拉到身边,也不管什么规矩体统,直接让岁岁坐在了自己凤椅旁边的软榻上。
“来,尝尝这个芙蓉糕,御膳房刚做的。”
“这个金丝蜜枣也不错,甜。”
太后像个普通的邻家老奶奶,不停地往岁岁怀里塞吃的,不一会儿,岁岁的小兜兜就鼓了起来。
下首的席位上,五公主李月气得把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烂了。
凭什么?!
那是她皇祖母!她都没坐过那个位置!
“哼,不过是个捡破烂的野丫头,也不怕折了寿。”李月小声嘀咕。
坐在她旁边的三皇子李轩,正抱著一只鸡腿啃得满嘴流油,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得了吧,你要是能骑老虎,皇祖母也抱你。你有那本事吗?”
李月:“……”
就在殿內气氛热烈,君臣同乐之时。
“南詔国使团——覲见——!!”
殿外司礼太监尖细高亢的嗓音,如同这一把利刃,瞬间划破了殿內的喧囂。
原本热闹的大殿,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空气,莫名地冷了几度。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大殿门口。
一个男人缓步而入。
他穿一身绣著暗金曼陀罗花纹的黑色长袍,身形修长,面如冠玉,嘴角噙著一抹温文尔雅的笑意。
只是那双狭长的凤眼中偶尔闪过的幽光太过渗人。
南詔摄政王,萧玄。
而在他身后半步,跟著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里的人。
那人佝僂著背,手里拄著一根白骨法杖,隨著走动,身上掛著的银饰和骨片发出“叮铃叮铃”的脆响。
那声音並不清脆,反而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阴森,像是招魂的铃鐺。
“南詔萧玄,拜见大雍皇帝陛下,恭祝太后娘娘圣寿无疆。”
萧玄站定,並未行跪拜大礼,只是微微躬身,姿態傲慢而优雅。
大殿角落的阴影里。
一直垂手侍立的萧承,在看到那个男人的一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原本喧闹的大殿消失了,金碧辉煌的宫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阴暗潮湿的地牢,是爬满墙壁的毒虫,是那个男人手里把玩的带血的匕首,还有他那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好侄儿,叫一声皇叔听听?”
“不叫?那就再剜一块肉吧。”
深入骨髓的幻痛,瞬间席捲了萧承的全身。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股暴戾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杀意,在他胸腔里疯狂激盪。
杀了他!
只要拔出刀,衝过去,割断那个男人的喉咙!
萧承的手,一点点摸向腰间的刀柄。
他的理智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
“呕——”
一声极不和谐的、充满嫌弃的乾呕声,突兀地在大殿上方响起。
因为大殿此刻太过安静,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愣住了。
萧玄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循声望去。
只见太后身边的软榻上,那个穿著红袄的小糰子,正两只小手死死捂著鼻子,一张小脸皱成了苦瓜,身子还在拼命往太后怀里缩。
“怎么了岁岁?是不是吃坏肚子了?”太后急忙问道。
岁岁摇摇头,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直直地指著站在大殿中央的萧玄和那个黑袍巫师。
“好臭……”
岁岁瓮声瓮气地说道,声音里带著满满的委屈和嫌弃:“皇祖母,他们身上好臭呀!像是烂掉的咸鱼,还在臭水沟里泡了三天那种!”
“噗——”
下首的陆烽火没忍住,刚喝进嘴里的酒直接喷了出来。
全场死寂。
烂咸鱼?臭水沟?
这可是南詔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啊!
萧玄嘴角的笑容彻底凝固了。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上面熏的是千金难求的龙涎香,哪里来的臭味?
“大胆!”
萧玄身后的黑袍巫师乌骨猛地抬头,斗篷下露出一双浑浊阴毒的眼睛,死死盯著岁岁,手里骨杖重重一顿:“哪里来的黄口小儿,竟敢辱没我南詔摄政王!”
隨著他这一动,一股无形的阴风在大殿內平地捲起,直衝岁岁而去。
若是寻常孩童,被这一嚇,轻则当场大哭,重则高烧不退,丟了魂魄。
然而。
岁岁只是眨了眨眼。
在她的视野里,那个黑袍老头身上確实冒出了一团黑气,想要扑过来咬人。
但是……
下一秒。
那团气势汹汹扑过来的黑气,就像是遇到了烈日的残雪,“滋啦”一声,在距离岁岁还有三尺远的地方,凭空消散了。
乌骨身形猛地一晃,向后退了半步,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闷哼。
反噬!
他震惊地看著那个小女娃。
怎么可能?
他苦修六十年的摄魂术,竟然被一个三岁的小娃娃给破了?
“不得无礼。”
萧玄抬手,制止了乌骨的动作。
他重新掛上了那副温润的笑容,目光深深地看了一眼岁岁,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与兴味。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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