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震的嘴唇哆嗦著,那双曾握惯了长刀、斩过无数敌首的大手,此刻却颤抖得不敢去触碰地上的人。
听到自己的名字,地上的“黑影”猛地一颤。
乱发之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了两行血泪,顺著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蜿蜒而下,冲刷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咚!”
魏康没有任何言语,只是重重地將头磕在青石板上。
一下。
“咚!”
两下。
沉闷的撞击声,像是重锤砸在陆家父子的心口。
“別磕了!站起来!!”
陆震虎目含泪,一把抓住魏康枯瘦的肩膀,想要將他扶起。
然而,手掌触碰到对方身体的瞬间,陆震的心凉了半截。
全是骨头。
硌手。
而且,魏康的身体软绵绵的,根本站不直。
魏康拼命摇头,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满是急切与惊恐。他鬆开一只手,指了指自己那早已变形的喉咙,嘴巴张合,却发不出半个完整的音节。
紧接著,他又颤抖著指向皇宫的方向。
眼神中透出的恐惧,比刚才看到陆震时的激动还要浓烈百倍。
那是深入骨髓的绝望。
“爹爹……”
岁岁拽了拽陆震的衣角,小脸煞白。
在她的视野里,魏康胸口那团代表忠诚的金光,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闪烁,仿佛隨时会熄灭的烛火。
而缠绕在他身上的那些紫黑色“锁链”,勒得更紧了,几乎要勒断他的生机。
“那个伯伯的黑气好重,像是要吃掉他。”岁岁奶声奶气的声音里带著哭腔,“再不救他,光就要灭了。”
陆云舟环顾四周,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爹,此地不宜久留。魏康既然没死却躲在这里三年,必定有天大的隱情。若是被有心人看到……”
“带走!”
陆震当机立断,脱下身上的大氅,一把裹住魏康瘦小的身躯。
“老大,背上!”
“好!”
陆从寒没有任何嫌弃,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此刻在他鼻子里仿佛不存在。
镇北王府。
孙神医提著药箱匆匆赶来,刚一进门,就被那股冲天的恶臭熏得皱了皱眉。但他看到榻上那个不成人形的东西时,眉头瞬间锁死,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这人……怎么活下来的?”
孙神医一边剪开魏康身上粘连著血肉的破布条,一边倒吸凉气。
“左腿膝盖骨粉碎,是被人用钝器生生敲碎的,骨头茬子都刺出来了,没治好就长歪了。”
“身上大大小小刀伤十七处,有三处在要害,只差分毫就能要命。”
“最毒的是嗓子。”
孙神医捏开魏康的下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哑药。而且是宫里专门用来惩罚犯错宫女的『失语散』,但这剂量……是奔著把声带烧烂去的!”
“砰!”
陆烽火一拳砸在墙上,石屑纷飞:“谁干的?!到底是谁这么狠毒?!”
陆震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著魏康那张毁容的脸,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孙大夫,能治吗?”陆云舟沉声问道,“至少,让他开口说话。”
孙神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老夫是谁?只要阎王爷没把名字勾销,老夫就能抢回来!”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套金针。
隨后,金针飞快地刺入魏康周身大穴。
尤其是喉咙处的廉泉、天突二穴,孙神医更是下了重手,每一针落下,魏康的身体都会剧烈抽搐一下。
半个时辰后。
“噗——”
魏康猛地侧过身,吐出一口黑紫色的淤血。
那口血吐出,他原本灰败的脸色竟奇蹟般地恢復了一丝血色。
“行了。”孙神医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收起金针,“声带受损太重,恢復不了原声,但勉强能说话了。有什么话赶紧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魏康身上。
魏康艰难地喘息著,他挣扎著想要下床跪拜,却被陆震按住了。
“就在这说。”陆震的声音低沉沙哑,“魏康,告诉本王,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魏康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王爷……
魏康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燃烧著熊熊的恨意,那恨意之强烈,让整个密室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您的毒……还有大少爷的腿……不是意外。”
陆从寒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魏康。
魏康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如遭雷击的称呼:
“是……陛下!”
轰!
陆震整个人僵在原地。陆烽火张大了嘴巴,一脸的不可置信。就连一向冷静的陆从寒,手中的茶盏也“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皇帝?
大雍的九五之尊?
那个陆家世世代代效忠、陆震拼了命保下来的君主?
“不可能……”陆震喃喃自语,身体晃了晃,“本王与先帝八拜之交,这一生戎马只为大雍江山,他……他为何要……”
“王爷!”
魏康泣不成声,两行血泪再次滚落。
“三年前,属下还是御前侍卫。那日轮值,属下在养心殿外,亲耳听到陛下与大太监密谋……”
魏康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诛心。
“陛下说……镇北王功高震主,在军中威望太高,只知有陆王,不知有君王。必须……必须除之。”
“他说不能明杀,恐激起兵变。所以……用了南疆进贡的慢性毒药『蚀骨散』,下在御赐的补品里,要让您……慢慢变成废人。”
原来如此。
原来那所谓的“昏睡的这几年,竟是拜君王所赐!
“那我的腿呢?”陆从寒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魏康看向陆从寒,眼中满是痛惜与愧疚。
“……也是个局。”
“属下当时惊骇之下弄出了声响,被陛下发现。他下令將属下全家七十二口……一夜之间屠戮殆尽!属下拼死逃出,被打断双腿,灌了哑药,扔下悬崖……”
“属下命大,掛在树上没死。这三年……属下像条狗一样在京城的阴沟里爬著,不敢死,也不敢露面……就是为了等到这一天……”
“哈哈……哈哈哈……”
陆震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苍凉,悲愴,带著无尽的自嘲与愤怒。
“好一个君要臣死!”
“好一个功高震主!”
“老子这辈子,身上大大小小伤疤六十多处,哪一处不是为了他李家的江山?!”
“到头来,我的忠心,换来的就是毒酒、断腿!”
“砰!”
陆震一掌拍在身旁的石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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