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福巷的尽头,堆满了残渣,腐烂的菜叶、发餿的泔水,混合著不知名的排泄物,发酵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
就在这堆垃圾旁边,蜷缩著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那是一个人。
蓬乱如枯草的头髮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裹著的甚至不能称之为衣服,只是一堆掛在身上的破布条,露在外面的皮肤生满了紫红色的冻疮,有的地方已经溃烂流脓。
他一动不动,就像一具尸体。
“呕——”
陆烽火刚靠近巷口,就被那股冲天臭气熏得乾呕了一声。
他下意识地捂住鼻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伸手就要去拉岁岁的小手:“岁岁,別看了,那就是个要饭的。”
在他看来,这种底层的可怜人京城到处都是,若是每一个都要救,镇北王府就算有金山银山也不够填。
然而,岁岁没动。
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个角落,小嘴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我不走。”
岁岁甩开了陆烽火的手,声音虽然奶声奶气,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固执。
陆烽火一愣:“岁岁?”
“那个伯伯,他在发光。”岁岁指著那个阴暗的角落,眼圈红红的,“和爹爹一样的金光……但是,有好粗好黑的链子锁著他,他快要灭了。”
金光?
和爹爹一样?
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全家人都已经摸透了岁岁这双眼睛的“规则”。
她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气”。
金色,代表著功德,代表著忠诚,代表著刚正不阿的武將之气。
一个断腿的乞丐,身上怎么会有和镇北王一样的“气”?
一直沉默不语的陆震,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角落,虽然隔著乱发和污垢看不清面容,但他相信女儿的判断。
陆震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递给身边的陆从寒:“老大,去,给他。”
陆从寒接过银子,点了点头,正要迈步。
“不要银子。”
岁岁却摇了摇头。
她低下头,两只小手在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小布包里掏啊掏。
那是她的百宝囊,里面装著她所有的“宝贝”。
片刻后,她掏出了一个还冒著热气的肉包子——那是刚才在街口买的,还没吃。
接著,她又摸出了两颗金灿灿的瓜子。
“他饿了,银子不能吃。”
岁岁把肉包子和金瓜子紧紧攥在手里,迈著小短腿,朝著那个散发著恶臭的角落走去。
“岁岁!”沈婉惊呼一声,想要阻拦,却被陆震轻轻按住了肩膀。
“让她去。”陆震的声音有些沉,“我倒要看看,这京城的泥潭里,到底埋著什么样的人物。”
岁岁走到了乞丐面前。
那股腐烂的味道直衝脑门,连蹲在她肩膀上的凤啾啾都受不了了,用翅膀捂住鸟喙,“啾”了一声表示抗议,然后扑棱著翅膀飞到了旁边的墙头上。
岁岁却没有退缩。
她蹲下身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將那个肉包子,还有那两颗金瓜子,递给了乞丐。。
“伯伯,给你吃。”
小糰子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是春风化雨,吹散了这阴沟里的寒意。
“吃了就不疼了哦。”
岁岁歪著头,看著那个一动不动的人,认真地说道:“这个亮晶晶的,可以换好多好多肉包子,还能找大夫把腿治好……你不要死,好不好?”
那团黑影,颤动了一下。
那个乞丐缓缓抬起头。
乱发之下,露出一双浑浊、呆滯,却又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颗刺目的金瓜子上,又落在那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最后,他的视线顺著那双沾了泥的小绣鞋往上移,落在了一张粉扑扑、满是关切的小脸上。
乞丐的嘴唇哆嗦著,想要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却因为脸上的肌肉僵硬太久而失败了。
他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颤抖著想要去拿那个包子。
然而。
就在他的手伸到一半时,他的目光越过岁岁的肩膀,看到了站在巷口的几个人影。
那一瞬间。
时间仿佛静止了。
乞丐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触及到那个身穿玄色锦袍、身形如山岳般巍峨的男人时,瞳孔骤缩!
“嗬……嗬嗬……”
乞丐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剧烈喘息声。
整个人如同触电一般,剧烈地痉挛起来。
原本死寂的眼神中,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保护岁岁!”
陆从寒眼神一凛,以为这乞丐要发疯伤人,身形一闪,瞬间挡在了岁岁面前,手掌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然而,那个乞丐。死死盯著陆震,眼泪混合著脸上的污垢,冲刷出两道触目惊心的沟壑。
他想说话。
可是舌头似乎早就坏了,只能发出“阿巴阿巴”的嘶哑声。
他急了。
他疯了一样地撕扯著胸口那堆破烂的布条,
“他在干什么?”陆烽火皱眉。
下一刻。
乞丐的手终於从衣服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黑乎乎的金属残片。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高高举起那块残片,朝著陆震的方向——
“咚!”
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但他没有抬起来,而是保持著那个跪拜的姿势,手里的残片举过头顶,。
陆震的目光,落在那块残片上。
只一眼。
这位曾经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大雍战神,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蹌著后退了半步。
“爹?”陆云舟大惊,连忙扶住父亲。
陆震却一把推开了儿子。
他死死盯著那块残片。
那是一块玄铁打造的腰牌,虽然已经断了一半,被火烧得漆黑。
但上面的纹路,他死都认得。
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脚下踏著祥云。
那是——玄甲卫!
那是他镇北王麾下最精锐、最忠诚、也是三年前在落凤坡“意外”遭遇泥石流,全军覆没的三千玄甲卫的专属腰牌!
“那是……”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陆从寒,不顾地上的污秽,大步衝到了乞丐面前。
他颤抖著伸出手,抓住了乞丐那只枯瘦的手腕。
入手冰凉,全是骨头。
陆震一把拨开乞丐脸上的乱发,露出了那张虽然毁容、却依稀能辨认出轮廓的脸。
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贯穿到下巴,几乎將这张脸劈成两半。
但陆震认得这双眼睛。
“魏……魏康?”
陆震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不敢置信的颤音,“你是……魏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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