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震重新坐回凳上,那双虎目中的赤红尚未完全褪去,但理智已然回笼。他看向自家二儿子,沉声道:“云舟,既然这层窗户纸是你捅破的,那你说,这第一步,该怎么走?”
造反不是光凭一腔热血就能成事的。
陆云舟理了理衣襟,那张俊逸的脸上,此刻没有了平日里的温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冷峻。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羊皮舆图,缓缓铺在石桌上。
“起兵三要素:钱、兵、名。三者缺一不可。”
陆云舟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
“其一,兵。”
他的手指划过北境九边,最后停在京城的位置。
“爹爹旧部遍布九边,那些老將只认陆家军旗,不认圣旨。大哥虽腿疾刚愈,但在军中威望犹在,只要振臂一呼,或是暗中联络,凑齐十万精兵並非难事。”
陆从寒微微頷首,目光如刀:“虎符虽交,但人心还在。给我三个月,我能拉起一支队伍。”
“但问题在於——”陆云舟的手指点了点京城,“京城有三十万禁军,且装备精良,占据城墙之利。十万对三十万,若是硬拼,即便贏了,也是惨胜。到时候大雍元气大伤,只会让北蛮和南詔坐收渔利。”
陆烽火听得直挠头,急道:“那咋办?难道跟那狗皇帝讲道理?”
“所以需要其二,名。”
陆云舟指了指榻上昏睡的魏康。
“名,便是师出有名。皇帝残害忠良,毒杀功臣,甚至勾结外敌,这便是我们最好的旗號。魏康就是活生生的人证。一旦將此事公之於眾,天下民心必將倒向我们。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届时禁军之中,必有人倒戈。”
陆震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中精光闪烁:“攻心为上,这招毒。”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最后一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陆云舟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语气变得异常凝重。
“钱。”
“行军打仗,那就是个吞金的无底洞。十万兵马,人吃马嚼,盔甲兵器,伤药抚恤……一日的花费便是天文数字。若是战事胶著,拖上个一年半载,那就是金山银山也得被搬空。”
陆云舟嘆了口气,伸出一根手指:“我算过,以王府如今的家底,加上黑风商行的进项,满打满算,撑不过一个月。”
“一个月?!”
陆烽火瞪大了牛眼,一脸不可置信:“二哥你没算错吧?咱们卖那个焕顏膏,不是赚了几十万两吗?咱们现在可是京城首富啊!”
在他朴素的价值观里,几十万两银子,那都能把京城最大的酒楼买下来当柴火烧了。
“老三,你那是小聪明,不是大智慧。”
陆云舟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像是在看地主家的傻儿子,“几十万两,放在寻常人家那是几辈子花不完。但放在战场上,那就是几朵水花。一旦起兵,朝廷必会切断我们的商路,查封我们的铺子。到时候,焕顏膏一瓶都卖不出去,我们拿什么养兵?”
密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陆烽火张了张嘴,最后颓然地垂下头。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更何况是造反这种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大买卖。
难道,真的要因为缺钱,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沈婉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陆震,正想说把自己赎回来的嫁妆全部拿出来,却被陆云舟抬手制止了。
“娘,您的嫁妆留著给岁岁,这场仗,用不著动那个。”
陆云舟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神秘莫测的笑意。
那种笑容,陆烽火很熟悉。
每次二哥露出这种表情,就代表有人要倒大霉了。
“真正的钱,在这里。”
陆云舟从怀中郑重其事地取出了两样东西。
那是两张泛黄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纸片。
一张,皱皱巴巴,像是被人揉成团扔进废纸篓里的;另一张,发霉发黑,散发著一股陈旧的墨臭味,看起来像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破烂。
“这是啥?”陆烽火凑过去看了一眼,嫌弃地撇撇嘴,“二哥,你啥时候也跟岁岁一样,开始收破烂了?”
正抱著半块桂花糕啃得津津有味的岁岁,闻言立刻抬起头,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抗议:“三哥胡说!岁岁捡的都是宝贝!才不是破烂!”
陆云舟没理会老三的吐槽,他小心翼翼地將那两张残片铺在桌上,然后將它们的边缘慢慢靠近、拼合。
严丝合缝。
原本看似毫无关联的线条,在拼合的一瞬间,竟勾勒出了一幅宏大的山川走势图!
“这是……”
陆震瞳孔猛地一缩,常年行军打仗的他,对地图有著天然的敏锐。
这绝不是普通的舆图。
上面的山川脉络,隱隱透著一股龙盘虎踞之势,而在地图的最中央,有一个模糊却刺眼的硃砂標记。
“这是前朝覆灭前,末代哀帝倾举国之力,秘密藏匿起来的復国宝藏。”
“传闻这笔宝藏富可敌国,金银堆积如山,甚至还有前朝遗留的神兵利器图谱。得此宝藏者,可养百万雄师,横扫天下。”
“咕咚。”
陆烽火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眼睛瞬间变成了金元宝的形状:“富……富可敌国?!”
陆云舟笑了。
他转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正努力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的小糰子身上。
岁岁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把沾满碎屑的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眨巴著大眼睛:“二哥,你看我干嘛呀?”
“岁岁,你还记得这张纸是从哪来的吗?”陆云舟指著左边那张皱巴巴的纸。
岁岁歪著小脑袋想了想,眼睛一亮:“记得呀!这是我在爹爹书房的大架子上找到的!”
陆云舟点头,又指向右边那张发霉的画:“那这张呢?”
“这个我也记得!”岁岁骄傲地挺起小胸脯,“这是在那个坏皇帝伯伯的库房里,他让我隨便挑,我就挑了这个!因为……因为它上面的光,亮晶晶的,比那些金元宝还好看!”
陆震和陆从寒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原来岁岁无意中捡回来的“破烂”,竟在冥冥之中为陆家铺好了这条唯一的生路。
这两样东西,若是落入常人手中,恐怕早就被当成垃圾扔了。
唯有岁岁。
唯有她那双能看透世间万物本源的眼睛,才能在万千俗物中,一眼相中这两块蒙尘的“璞玉”。
“天意……”
陆震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红。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將岁岁抱进怀里,用满是胡茬的下巴蹭了蹭女儿软乎乎的小脸。
“老子的闺女,果然是天上下凡的小仙女!”
岁岁被胡茬扎得咯咯直笑,一边躲闪一边奶声奶气地喊:“爹爹扎!爹爹扎!”
陆云舟看著这一幕,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收起藏宝图,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剑。
“有了这笔钱,我们便有了与皇权博弈的底气。”
“所以,我们的第一步,倾全府之力,找到这笔宝藏!”
“以財养兵,以名造势。”
“待到时机成熟,我们便以雷霆之势,清君侧,诛昏君,一举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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