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队皇家仪仗浩浩荡荡地从皇宫方向驶来,为首的一匹高头大马上,坐著的正是皇帝身边的大红人,大太监李公公。
他今日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蟒袍,手里捧著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满脸堆著那標誌性的、仿佛面具一般的笑容。
“圣旨到——!镇北王陆震接旨——!”
李公公尖细的嗓音穿透力极强,瞬间传遍了整条大街,引得周围百姓纷纷探头张望。
“吱呀——”
王府侧门开了一条缝。
满头白髮、一脸愁容的大管家福伯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他並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开中门迎接,而是就在台阶下跪了下来,老泪纵横。
“李公公啊……您怎么来了?”福伯一边抹泪一边哭诉,“我家王爷……王爷他自回京后便一病不起,昨日更是咳血不止,如今连床都下不了,实在是……实在是无法出来接旨啊!”
李公公居高临下地看著福伯,脸上的笑容未减分毫,眼底却闪过一丝讥讽。
装?接著装。
“哎哟,福管家这是哪里话。”李公公翻身下马,甩了甩手中的拂尘,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咱家正是听闻王爷病重,这才奉了陛下口諭,特意赶来的。”
说著,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
“陛下听闻王爷身体抱恙,那是忧心忡忡,连夜都没睡好觉。这不,特意在宫中设下『洗尘宴』,一来是为王爷接风洗尘,二来嘛,也是为了给王爷冲冲喜,去去这一路的晦气。”
“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吶!怎么,福管家这是要替王爷抗旨不成?”
福伯身子一抖,头磕在地上:“老奴不敢!只是王爷他真的……”
“既然没死,那就是抬,也要抬进宫去谢恩!”李公公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声音变得阴测测的,“这可是陛下的金口玉言,福管家,你这脑袋上有几个脑袋,敢拦陛下的旨意?”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
“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门內传来。
紧接著,一袭白衣胜雪、却显得身形格外单薄的陆云舟,在一眾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
他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几口粗气,手里还拿著一块白帕子捂著嘴,仿佛隨时都会倒下。
“二公子!”福伯连忙爬起来去搀扶。
陆云舟摆了摆手,强撑著身子,对著李公公行了一个標准的臣子礼,动作虽然虚弱,却挑不出半点错处,透著一股世家公子的优雅与风骨。
“云舟,见过李公公。”
陆云舟声音沙哑,带著几分歉意,“家父確实病重昏迷,未能远迎,还望公公恕罪。不知陛下有何旨意,云舟代父接旨,也是一样的。”
李公公上下打量了一番陆云舟。
这陆家二公子平日里看著温润如玉,如今这副病懨懨的模样,倒也不像是装的。
“二公子客气了。”李公公虚扶了一把,眼神闪烁,“既然王爷不便,那咱家就直说了。今晚戌时,陛下在保和殿设宴,请镇北王府一家入宫赴宴。陛下说了,这也是为了澄清最近京城里那些『君臣不和』的谣言,好让百姓们安心。”
陆云舟闻言,眉头微蹙,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公公,陛下隆恩,陆家感激涕零。只是家父如今这光景,若是强行入宫,怕是会御前失仪,衝撞了龙顏……”
“二公子此言差矣。”
李公公打断了陆云舟的话,他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二公子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陛下的意思。这宴,王爷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说完,他直起腰,脸上再次堆起那副虚偽的笑容,拋出了最后的杀手鐧。
“对了,陛下还特意嘱咐了。”
李公公目光扫向王府深处,眼神中带著一丝贪婪与恶意,“听闻安平郡主福运齐天,乃是我大雍的小福星。陛下这次特意点名,让小郡主务必一同入宫。说是想借借小郡主的福气,为大雍祈福,也顺道为王爷冲喜。”
“二公子,您总不会连小郡主的面子,都不给陛下吧?”
此话一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陆云舟原本低垂的眼帘猛地一颤。
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刺痛感让他保持著最后的理智。
用岁岁来威胁?
好。很好。
李晟,你这是在找死。
陆云舟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底的那抹森寒杀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无奈与恭顺。
“既然陛下如此掛念舍妹,那便是岁岁的福分。”
陆云舟缓缓跪下,双手高举过头顶,“臣,代家父,接旨。谢主隆恩——!”
李公公满意地將圣旨放在陆云舟手中,发出一声得意的轻笑。
“那咱家就在宫里,恭候王爷大驾了。”
说完,李公公转身上马,带著仪仗队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飞扬的尘土。
……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陆烽火在书房里来回暴走,双眼赤红,“什么洗尘宴?这分明就是鸿门宴!那狗皇帝摆明了是要把咱们全家骗进宫去,然后关门打狗!!”
“二哥!你平日里最是聪明,怎么今天这么糊涂?这圣旨你也接?!还要带岁岁去?!”
陆烽火一把揪住陆云舟的衣领,唾沫星子横飞,“岁岁才三岁半!那是龙潭虎穴!万一那个老变態要对岁岁下手怎么办?!”
一旁的陆从寒虽然没有说话,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握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周身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寒气。
面对弟弟的暴怒,陆云舟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轻轻拂开陆烽火的手,走到窗边,看著窗外那片被高墙围住的天空。
“三弟莫急。”
陆云舟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掌控生死的从容。
“他要唱戏,我们便陪他唱。既然他把台子都搭好了,咱们若是不去,岂不是辜负了他这番『苦心』?”
“只是……这齣戏的结局,恐怕由不得他来写了。”
陆震眉头微皱:“老二,此话怎讲?”
“將计就计。”
陆云舟收起摺扇,目光灼灼地看向父兄:“我们要在这场宴会上,在皇帝自以为胜券在握、撕下偽装的那一刻,当著全天下人的面,拿出他毒害忠良、屠戮功臣!让他当眾身败名裂,让他从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狠狠地摔进泥潭里!”
“先诛心,后杀人。”陆云舟的声音冰冷彻骨,“这才是真正的復仇。”
书房內一片死寂。
陆震听得热血沸腾,但他毕竟久经沙场,性格沉稳,仍有顾虑:“老二,计是好计。但证据何在?仅凭魏康一人的证词,虽然惨烈,但毕竟他如今是个残废乞丐,皇帝大可反咬一口,说是我们找人假扮构陷。仅凭一面之词,恐怕难以让百官信服,更难堵住天下悠悠眾口。”
“魏康不够?”
陆云舟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嘲弄,几分森然。
“父亲,一个魏康不够,那十个呢?”
陆震一愣:“什么?”
陆震自己只是武夫,只会带兵打仗。却没想到,自家这个平日里看似病弱的老二,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布下了如此惊天的一张大网!
陆家父子三人,此刻都被陆云舟的深谋远虑彻底折服。
陆烽火更是张大了嘴巴,一脸崇拜地看著自家二哥:“二哥,你脑子到底是咋长的?这也太阴……啊不,太英明了!”
陆从寒虽然没说话,但眼中的寒冰已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必胜的信念。
“既然如此……”
陆震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桌子,一锤定音。
“那就依老二所言!明日全家入宫赴宴!”
陆震那双虎目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凶光,宛如一头即將出笼的猛兽。
“他李晟既然敢摆这鸿门宴,那咱们就让他这宴席,变成他自己的断头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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