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爷还在絮絮叨叨:
“那洋祖宗,不管旁边开了啥,就是闪红灯,滴滴滴叫,但机器照转不误。”
“时间久了,大伙就当它放屁。反正叫归叫,活照干。谁知道今天……”
联想到王大爷前面所说事故情况,秦道几乎已经確定,这多半就是“过电压保护失效”。
他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王大爷看到他这个模样,以为他是害怕,反而是安慰他:
“別怕,干这行的,断手断指的常见得很……”
秦道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確实常见,早期沿海地区因聚集了大量劳动密集型工厂。
某些工业区医院的手外科“常年满床”。
其中机械伤害(包括绞断、挤压、切割等)是主要事故类型之一。
听说每年就有超过4万根手指被机器吞噬。
王大爷嘆息著摇了摇头:“我看啊,这事怕是没完,厂里要闯大祸了……”
听到这个话,秦浩转身就要往车间跑,却被王大爷一声“站住”喊住了。
“小子急什么?车间刚出事故,现在正乱著呢。”
“你爸带著技术科的人在里面排查,厂保卫科的人把著门,你到门口也进不去。”
秦浩急得跺脚:“可我爸……”
“你爸是厂长,现在最忙的就是他。”
王大爷指了指门房里的两张长条木凳,“坐下等。该出来的时候,自然就出来了。”
秦道拉住堂弟的胳膊,轻轻按了按,安慰道,
“王大爷说得对。现在进去,除了添乱,什么也做不了。”
秦浩张了张嘴,最终泄气地坐了下来。
秦道没坐。
他走到门房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摊开的《南邕晚报》上。
头版头条的黑体字很醒目:
“夏国加入wto谈判进入最后衝刺阶段——多哈会议前夕,夏方代表团表示『有信心达成歷史性协议』”
下面是副標题:“专家预测,入世后將倒逼国內產业升级,部分缺乏竞爭力的企业將面临淘汰。”
秦道拿起报纸,就站在窗边看了起来。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新闻纸上,把铅字映得有些发虚。
读了两分钟,他忽然把手伸进旁边那袋晒乾的花生里——那是他特意带来送给王大爷的。
塑胶袋哗啦作响,他摸出几颗,靠在窗台上,一边看报,一边慢条斯理地剥起来。
“咔嚓。”
乾花生壳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门房里格外清脆。
王大爷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皮,看了秦道一眼。
秦道把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慢嚼著。
晒乾的花生米带著特有的清甜,在齿间释放出油脂的香气,又带著恰到好处的韧劲,吃一颗就想吃下一颗。
他继续看报,报纸翻页,哗啦一声。
他又摸出两颗花生。
“咔嚓。”
王大爷又看了一眼,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第三颗花生被摸出来时,王大爷终於忍不住了。
他把老花镜往桌上一拍:“秦家小子,你这送东西……送得可不诚心啊。”
秦道转过头,嘴里还嚼著花生米,眼神里带著茫然:“啊?”
“啊什么啊?”王大爷指著塑胶袋,“你这是拿过来送我的,还是拿过来自己吃的?”
“当然……是给王爷爷你尝尝。”
“给我尝尝?你怎么自己先尝上了?怎么的,怕我老头牙口不好,你先帮著试试硬度?”
秦浩“噗”地一声,刚才的焦虑被冲淡了些。
秦道也笑了。
他举起手里那颗刚剥好的花生米,对著阳光看了看。
花生米饱满,裹著一层淡红色的薄衣,在光线下像颗小小的琥珀,很好看。
“王爷爷,您这就不懂了。”
他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我这是替您老品鑑品鑑。”
“万一种的时候雨水不好,或者晒的时候赶上阴天,花生仁发软,您吃了不香怎么办?”
“您可是厂里的门神,得吃最好的。”
王大爷被这歪理气笑了:“就你理由多!还品鑑,你当这是品茶呢?”
“品茶哪有这实在?”
秦道又摸出两颗,一颗扔给秦浩,一颗自己剥开,“这可是我爹挑了最好的地块种的,好吃得很。”
他说著,把剥好的花生米递到王大爷面前:
“您尝尝?要是觉得行,这半袋都归您。要是觉得不行……”他眨眨眼,“我拿回去让我爹重新种。”
王大爷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接过来,扔进嘴里。
他慢慢嚼著,隨著乾花生的清甜香味在口腔里化开,点了点头:
“嗯……是正经晒透了的,味道不错。”
秦道笑嘻嘻地顺势把塑胶袋往王大爷那边推了推:
“那您收著。下午值班饿了,嘴淡了,剥几颗吃,总比吃別的要强。”
王大爷没推辞,把塑胶袋往抽屉里一塞:
“你小子……还挺会来事。”
翘了翘大拇指,“以后有前途。”
秦道顺势靠在窗台上,又剥了颗花生扔到嘴里,嚼著花生,像是隨口一问:
“王爷爷,那变频器一直报警,就没想过找倭国工程师来看看?”
按理说,进口这些东西改造生產线,倭方应该派人过来指导才对。
“找过啊!”王大爷声音提高了些:
“来了个倭国技术员,戴著白手套,在车间里测了半天,最后说『你们夏国电网质量太差,干扰太大』。”
“开了一堆单子,要加装谐波滤波器,要改接地系统,要单独拉净化电源……算下来,又得几十万。”
秦道嚼花生的动作慢了下来:“厂里没改?”
“改个屁!”王大爷啐了一口,“厂里哪还有钱?贷款两百万搞技改,九十三万买了那些洋祖宗。”
“剩下的钱改了工具机,改了生產线,帐上早就空了。”
“现在订单还没开始做,先赔进去一个老师傅的手……”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秦道没追问。
他又剥了颗花生,这次剥得很慢,花生壳在指尖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窗外,车间依然沉默。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了嘀嘀声。
秦道抬起头,透过门房的玻璃窗看去。
铁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两辆轿车。
前面一辆是黑色桑塔纳2000,车牌是白色的“南a·k0037”——“k”字头是市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小车编號。
车身擦得乾净,但保险槓有几处细微划痕,是常年跑企业厂区留下的印记。
后面一辆是白色丰田海狮,车身上贴著“东芝电机技术服务中心”的日文和中文標识,车窗贴著深色膜,像戴了墨镜。
王大爷“嚯”地站起来,搪瓷缸子里的茶水晃了出来:“是陆处长的车!还有……倭国人?”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那串钥匙,小跑著出了门房。
桑塔纳2000缓缓驶入厂区。
经过门房时,后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
秦道就站在窗边,手里还捏著半颗没剥完的花生。
车窗里,一双淡然的眼睛看了过来。
眼睛的主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的目光在秦道手里的花生扫过,最后回到秦道脸上。
四目相对的时间不到一秒,然后,她微微侧头,车窗重新升起。
黑色的桑塔纳继续向前,驶向车间方向。
后面那辆白色海狮紧隨而入。
秦浩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哥,我好像看到陆昭序了……”
秦道的目光,追隨著那辆桑塔纳,慢慢地说道:
“不是好像,就是她。”
陆昭序,市一中全校第一,外號陆天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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