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要不然赶不上了!”
两个少年,趁著最后一点天色,在村里的土路上奔跑。
错过了那趟唯一开往市里的班车,他们就没有办法赶回学校。
不过幸好,在部队医院门口的车站等了一会,两人终是上了车。
这是一辆漆皮斑驳的老式公交车,座椅的海绵都从破洞里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著每一个坐下来的屁股。
开动起来浑身零件都在“哐当哐当”地响。
因为是首发站,车上没有多少人,隨便找了位置坐下。
车子开动后,夜色已经有些暗了下来。
田野和零星的农舍飞快后退,变成模糊的黑影。
或许是今天来回奔波,实在太累了,也或许今天的事情,对秦浩的衝击太大,让他还在消化。
两人都有些沉默。
秦道看向窗外,远处偶尔闪过的几点灯火,像被遗落在旷野里的萤火虫,很快就被车轮碾过的黑暗吞没。
公交车在顛簸前行,大约过了二十来分钟,窗外的景色开始有了变化。
先是路边出现了零星的路灯,昏黄的光晕撑开一小圈一小圈的光域,照亮了路旁开始密集起来的自建房。
接著,低矮的瓦房渐渐被两三层的小楼取代,外墙贴著白色或浅色的瓷砖,反射著有些廉价的光泽。
和二叔家的外墙装修风格类似,都是“厕所砖”风格。
再过十来分钟,路灯变得密集起来,光线连成了断续的线。
路旁开始出现店铺,摩托车和自行车多了起来,车灯在夜色里划出流动的光痕。
空气里的味道也从田野的土腥气,慢慢混进了独属於小城的复杂味道。
就像是刚拆封的塑料,隔夜饭菜和摩托车尾气的混合体。
在这个过程,汽车停了好几次,车上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车厢里也变得嘈杂起来,各种方言和各种普通话混杂在一起。
有人提著菜篮子,里面露出芹菜叶子。
有人带著下班后的疲惫,坐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还有学生背著印有各种图案的书包,拉链隨著汽车的摇晃在不断荡来荡去。
……
大概是被越来越吵闹的车內影响到,秦浩忽然开口,声音在引擎的噪音里显得有些飘:
“道哥,那个滤波器……真能成吗?”
秦道看著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轻声说:
“成不成,都得试。就像考试,你要写个『解』字,才可能有机会拿分。不写,一分都没有。”
秦浩挠挠头,有些探询地问道:
“道哥,那你说,我以后要是想学你懂的那些东西,就是变频器啊,滤波器啊……”
“还有你今天跟陆昭序说的那些,该考哪个大学?”
秦道闻言转过头。
车窗外闪过的“网吧1.5元/小时”、“vcd租售”等霓虹灯招牌,照得秦浩的眼睛亮晶晶的。
里面有好奇,还有一种秦道以前没见过的,类似嚮往的东西。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觉得厉害。”秦浩又挠头,这次耳朵有点红,有点不意思:
“你看你今天,跟陆昭序讲那些,我一句都听不懂。但你们说的东西,能救厂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我爸曾经是村里最有文化的人,但他也不懂这些。”
“他当厂长,机器坏了,还得求倭国人。”
“他引以为傲的厂子,在別人眼里什么都不是……”
秦浩越说,声音越低,最后鼓足勇气,再次提高声线:
“道哥,我不想我爸的厂子就这么一直这么受人欺负。”
“今天看著厂子被人这么欺负,那种感觉,好难受……”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脑中闪过父亲蹲在地上,手指缝里漏出呜咽的那一幕。
那是他有生以来,心理最被衝击的一次。
那个在他心里永远是“顶樑柱”的男人,第一次显得那么脆弱。
也就是在这个剎那,秦道看到了眼前这个嘴唇有绒毛的堂弟,稍有稚嫩脸上带著罕见的严肃。
但,少年的眼里好像有光,比车外的霓虹灯都要亮。
十七岁的少年,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所以將来会有无限可能。
在少年的眼中,秦道仿佛看到了前世很多人的影子。
那些在车间、在实验室、在图纸堆里,眼里有同样光芒的人。
秦浩说完后,脸有点红,像是被自己的勇气嚇到了。
他有些不敢面对秦道的目光,转过头看窗外,霓虹灯的光在他脸上流淌。
秦道忽然笑了笑。
少年,雄心壮志並不是什么羞耻的事,它应该是光芒万丈。
“去五道口紫荆大学学自动化吧,全国最厉害的。”
“自动化?是学什么的?”
“就是学怎么让机器自己听人话,怎么设计控制系统,怎么……不用什么事都求別人。”
秦浩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名字刻进了心里:
“好,那我就要去读紫荆大学的自动化。”
“好。”秦道点点头,又转过头去看窗外的夜景。
窗外的霓虹灯招牌的光影不断滑过。
“小霸王学习机”、“非常可乐”、“诺基亚8250蓝屏诱惑”……
那些光在秦道脸上流淌,明明灭灭,让他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秦浩见他这副完全不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的模样,急了。
少年最怕自己的雄心壮志被轻慢,那比考不及格还难受。
“道哥!”他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八度,“我是认真的!我要考紫荆大学!”
这一嗓子,即使是在有些嘈杂的车厢里,也显得有些突兀。
几个靠在座位上用耳机听歌的学生都扭过了头。
秦道还没开口,后排就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嗬,紫荆大学?口气不小啊兄弟!”
一个有类公鸭,正处於变声期末尾的声音响起,话语里掺著讥誚和一种莫名的优越感。
是那种在小城里觉得自己见过世面的优越感:
“你知道咱们全市一年能有几个脑袋够得上紫荆大学的分数线吗?”
车厢里安静下来。
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2000年的小城,紫荆大学是个遥远的名词,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
但对於大部分人来说,从来没觉得自己够得著。
秦浩的脸慢慢涨红。
不是羞,是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秦道的手按在了他胳膊上,然后转过头去。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