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清源小组在抓紧时间製作滤波器,帮三个厂彻底完成改造工作。
秦道和陆昭序这边,倒是得了份“大礼”。
老刘主动表示要给两人当指导老师。
“材料润色、学校流程、参赛手续——交给我。”
她说得豪气干云,像在承诺承包食堂窗口,“你们只管把东西弄来,我负责跑腿。”
然后说到具体技术,老刘的豪气瞬间漏了一半。
“这个……谐波啊滤波啊的,”老刘推了推眼镜,“我最多能看出字写没写错。”
她建议找物理吕老师当技术指导。
“把关数据、校准表述、预演答辩。”老刘掰著手指,“这些他专业。”
对此,秦道和陆昭序自是没有意见。
让他们自己去教务处跑流程?
那画面想想就感人。
两个高三生抱著一堆“电网谐波治理报告”,跟教务主任解释“这不是课外活动,这是科技创新”。
主任大概不会问什么创新,而是把他们留下来。
然后进行一场关於“年级前二的自我修养”和“普通班才搞歪门邪道”的深刻谈心。
所以老刘愿意当“行政盾牌”,他们求之不得。
当然,盾牌的使用费很明確:月考成绩。
老刘说得直白:“成绩掉一点,所有准备——啪,没了。”
她说“啪”的时候,手在空中虚切一下,再翻开。
秦道和陆昭序点头。
他们懂。
所幸,24日的月考过后,年级第一第二的名次,依旧稳如泰山,无人可以动摇。
倒是秦浩,成绩居然又提升了一点点。
不是很多,艰难地向上爬了一个名次,上升到第八名——比第九名多了一分。
但有一说一,想要在这个重点中学的年级前十范围里,提升这么一点点,难如登天。
足以见秦浩在这段时间的努力。
月考过后,难得鬆一口气。
周日,秦浩跟著秦道和陆昭序去红星厂。
来到厂里新成立的清源小组工作间。
推门进去,周小斌正用游標卡尺量电感骨架。
“爸,”他抬头,“这批骨架公差超了0.1毫米。”
老周正在绕线,手没停:“退。”
“可供应商说……”
“手艺再好,料不行也白搭。”
老周剪断漆包线,断口平整,这才继续说道,“就像炒菜,米是餿的,厨神也救不回来。”
周小斌记下批次號。
工作檯的另一头,李卫东在清点电容,黄色的小方块,堆在旧报纸上。
他需要一个一个地测,然后再把测量值接近的两两相配。
现在的国產货就这样。
就算是大厂出的,就算是在標准范围內,参数的离散度也非常感人。
就像青春期孩子的情绪——忽高忽低,离散得亲妈都不认识。
只有测量值接近的配对使用,才能儘可能地减少问题。
旁边有两个徒弟帮忙选择、归类、记录。
这两人是红星厂子弟,一个姓张,一个姓韦。
其中那个姓韦的,还是副厂长的侄子。
他们都和周小斌一样,都是中专毕业。
读书的时候,本来是想著要进厂子接班。
没成想班没接成,厂子都差点没了。
现在厂里好不容易激活三產,不管有没有前途,先把人塞进来再说。
总比染个黄毛在街边晃荡强。
再加上法人秦达,还有会计老张,总算是凑齐了三產公司的最低要求人数。
十几台滤波器,整齐排在木架上,灰白色的外壳在昏黄灯光下,像一群沉默的士兵。
秦道三人进来,惊动了几人。
不过李卫东和老周只是看了几人一眼,又埋头干活。
只有周小斌和两个年轻徒弟站了起来
周小斌打了招呼:“道哥,陆姐。”
虽然他的年纪比两人还要大一些。
但作为团队里的学徒,周小斌面对清源小组的两大核心,很有自知之明。
剩下的两个年轻人,看到小周这么叫,连忙也叫:“道哥,陆姐。”
秦道点点头,跟几人打过招呼:
“舅舅,周师傅,辛苦了。”
同时把三盒甲天下放到工作檯上。
不是那种常见的低端软装,而是硬珍品。
这是南邕工人之间流通的最硬的硬通货。
李卫东抬头一看,眉头一皱,轻骂道:
“钱多了烧得慌?不留著给自己多吃点好的,买这个东西做什么?”
秦道不说话。
他现在手里拿著好几百,再加上只要三个厂试点成功,还会有工业局的那一份奖励。
现在这三个厂的滤波器,已经完成安装两个厂,只剩下化工厂。
月底就可以分红。
一共七十八台,一台毛利加技术服务费,大约有三百块钱左右,利润率70%以上。
而且后面多半还有行政力量的推动,不用自己去开拓市场,爽得很!
给真正出力的老师傅带点实在东西,他觉得值。
倒是老周,听到李卫东这么一说,再抬头看去。
嚯!
连忙放下手里的活,上前就是拆开一盒,抽出一支,点上狠狠抽了一口。
“嘖……就是这个味儿,正!”
面露陶醉之色,再看向秦道,老周竖起一根大拇指:
“阿道,有心了,谢啦!”
秦道笑笑,看向老周贴著膏药的手腕,问道:“周师傅,你的手怎么样了?不要紧吧?”
老周摆了摆手,不在乎地说道:
“没事,老毛病了,年轻时绕一天都没事,现在绕两个小时就得休息,不服老不行了。”
“周师傅,你这手,还是要好好保养,我们的电感,可全靠著你这双手呢。”
国內的自动绕线机精度太差,达不到要求。
想要买进口的,又轮不到他们——外匯是有限的。
再说了,红星厂引进变频器,已经用了一大笔外匯。
他们这个三產公司,是掛在红星厂名下,这几年连排队等外匯的资格都没有。
而且进口的很贵,他们也买不起。
秦道又看向小周:
“盯紧著点,钱是赚不完的,別为了一时多赚那点钱,让周师傅把手用过度了。”
小周点头应下。
秦道打完了招呼,走到架子面前,看那些滤波器。
隨手从上面抱下来一个,放到示波器旁边。
陆昭序默契地接上电源和负载。
秦浩帮忙递工具。
周小斌迅速接好示波器探头。
很快,示波器的屏幕上开始出现波形。
波形很完美,完美得不像真的——但確实是真的。
接连隨机测了三个,结果都稳定得令人满意。
他盯著屏幕,忽然问了一句:
“小斌,你觉得,读书有用吗?”
正在收拾线路的周小斌手一顿。
“道哥,你们读书考大学,出来坐办公室。我中专毕业,跟著我爸绕线,这也能当饭吃。”
仓库安静了。
秦道没直接回答。
他拿起一个绕好的电感,举到灯下。
线圈整齐,像用机器绕的——但这是老周用手绕的。
“小斌,你知道这线圈为什么绕五层,不是四层?”
“我爸说……经验。”
“是计算。电感量公式里有个n2,层数影响分布电容。”
“四层,分布电容大,高频性能差,五层,刚好平衡。”
他顿了顿:“为什么要这样,大学里的《电路原理》、《电机学》才会详细讲。”
周小斌也抬头看秦道手里的电感:
“道哥,你意思是……我得回去读书?”
“不。”秦道摇头,“是边做边学。”
“你跟著我舅舅、周师傅,也是学习,只是没文凭。”
“那文凭……”
“等咱们赚钱了,”秦道笑了,笑容在昏黄灯光下很暖,“送你去读夜大。”
“以后让大学生给你这个『周师傅』当同学。”
周小斌也笑了,笑得有点憨。
老周在旁边抽菸,一直没说话。
这时突然开口:
“阿道。”
“周师傅。”
“你这话,”老周吐出口烟,“比我绕一百个电感都值钱。”
此话一出,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秦道才看向李卫东:
“舅舅,化工厂的改造,明天能收尾吗?”
李卫东肯定地点头:“放心,最后两台了,调试完就送过去安装,耽误不了。”
秦道示意了一旁已经安装好的电话:
“装完后,回访一定要跟上。哪怕人不去,电话也要勤打著点。”
“到时候工业局那边,最后要验收,我们一定要儘量做到万无一失……”
他话没说完,那部红色电话仿佛听到了召唤,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李卫东走过去接起:“餵?……哦,刘老师啊!您稍等。”
他捂住话筒,朝秦道示意,“你班主任,找你的。”
秦道接过话筒:“刘老师,我是秦道。”
“秦道,科研处黄主任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们项目『太像工厂技改,不像科技创新』。”
隔著电话线都能听得出,老刘的声音带了几分恼火。
秦道没说话。
电话里有电流的“滋滋”声,像在酝酿什么。
“他原话是,”老刘模仿著那种略带官腔的语气,“科技创新要有前瞻性和展示度。”
“你们这个……嗯,实用性很强,但缺乏视觉衝击力嘛。”
“去年二中自动浇花系统,展台还有绿植,评委看了都说好。”
“他最后还暗示我,”老刘压低声音,像在分享秘密,“除非你们能证明,这技术比浇花高级。”
电话掛断后,李卫东骂了句:“浇花高级?高级个鬼啊!能当饭吃咩?”
秦道还是没说话。
他看著木架上那些滤波器,灰白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著哑光。
確实灰扑扑的,显得有些土。
但有很多人不知道,土到极致,那就是引领潮流。
秦道忽然笑了。
“舅舅,”他说,“黄主任说得对。”
“啊?”
“我们是得证明。”他走到滤波器前,手放在外壳上。
金属冰凉,但里面有电流即將流过,“证明解决真问题,比摆弄花架子高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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