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流程在科研处黄主任那里卡住了,晚自习前,秦道和陆昭序默契地敲响了班主任办公室的门。
老刘果然在等她俩。
桌上还摊著三样东西:
一本作文本。
一张科研处黄主任亲笔写的便签。
还有她自己的大茶杯,里面刚泡上“茉莉花茶”——高末不知道是不是喝完了。
似乎早就料到了两人的到来。
老刘看著两人进来,手指敲了敲便签,说了声:“坐。”
两人没坐。
老刘终於抬眼,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个来回,最后落在秦道那儿:
“知道黄主任这字儿,什么意思吗?”
秦道看了眼便签。
“项目实用性突出,但展示形式较为朴素,建议增强科技创新视觉表现力。”
秦道说,“嫌我们做出来的东西太土?”
“错。”老刘端起杯子,吹开浮沫,“这是官话。”
她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玻璃板上,“咚”一声闷响。
“官话第一定律:不说『不好』,说可以更好。”
她手指点著“较为朴素”四个字:“翻译过来是,灰扑扑的,像从废品站捡的,要收拾得靚一点。”
陆昭序睫毛动了一下。
“官话第二定律:不说『不行』,说『建议』。”
老刘指著“建议增强视觉表现力”:
“意思是,你们得弄点能亮能响的东西,评委就爱看这个,跟细佬哥喜欢看公仔书一个道理。”
秦道没说话。
老刘靠回椅背,看著两人:
“去年二中那个自动浇花,为什么能拿奖?”
“因为人家展台上真有花,真有水,真能动。评委一看——哟,生命与科技的和谐共舞。”
她顿了顿,看向两人:
“你们这个滤波器,能播《献给爱丽丝》吗?”
秦道:“不能。”
“能亮彩虹灯吗?”
“不能。”
“那凭什么让人家觉得,你们比浇花高级?”
办公室安静了。
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陆昭序忽然开口:
“刘老师,浇花能让工厂少交电费吗?”
老刘一愣。
“能让工具机不跳闸吗?”
“能让女工夜班不被灯光闪眼睛吗?”
三句话,三个问號,像三颗小石子,投进老刘这潭“班主任经验”的深水里。
老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评职称,交上去的论文被批“缺乏理论高度”。
她熬了三夜,加了一堆“后现代解构”“范式转移”之类的词,过了。
那论文她自己现在都不想再碰第二次。
她看著眼前两个学生。
一个眼神乾净得像刚擦过的玻璃,一个平静得像深潭的水。
他们手里拿著能省电费、能保护机器、能让工人好过一点的东西。
却要因为“不够花哨”被卡住。
老刘忽然有点累。
不是批作文那种累,是发现世界运行规则有点荒诞的那种累。
就像她教学生“真情实感最重要”。
结果考试作文最高分永远是“三段式排比加名人名言”。
老刘端起杯子想喝水又放下,最后长长吐了口气,声音软下来: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比赛有比赛的规则。”
“你们得……包装一下。”
双手比划示意,像在给两人示范,如何给一个看不见的盒子扎蝴蝶结:
“让人一眼就看出,你们这东西,比浇花高级。”
“要不然,人家光听你们说得那么厉害,说不定还认为你们是在吹牛。”
“所以啊,还是要回到原点,你们得证明,这个东西很高级。”
秦道和陆昭序对视一眼。
那眼神交流很快,像电路板上的信號,啪一下过去,老刘没截住。
然后陆昭序动了。
她慢吞吞地,从书包里的侧袋,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上还滴有几滴机油——也有可能是茶渍。
她解开白色棉线绕扣,然后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
纸张展开的剎那,老刘的视线被牢牢抓住。
抬头是標准的宋体二號加粗字:
南邕市工业局文件(南工技〔2000〕38號)。
標题更长,也更扎眼:
关於支持“清源”技术小组开展工业谐波治理试点的通知。
老刘的目光急促地向下扫去,几行加粗的字跳进眼里:
“经研究决定,予以试点支持……”
“……纳入我市2000年度工业电网重点示范项目。”
“所需政策协调及必要材料支持,由局技术处牵头落实。”
最下方,有一个鲜红的、直径足有4厘米的圆形公章,在日光灯下仿佛自带权重与威仪。
红得发亮,像刚盖上去的。
公章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文发至:清源技术小组、相关试点企业、局內各科室。”
这份文件,已经拿在清源小组手里十来天了。
白天接到老刘的电话,秦道觉得应该拿过来给老刘看看。
陆昭序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推到老刘面前。
她的手指,点在“经研究决定,予以试点支持”那一行。
“刘老师,”她声音还是那么轻,但又很重,像小锤子:“这个,能证明吗?”
老刘盯著文件上的那些字,整个人像是被定在那里,没有回答。
她教了二十年语文,剖析过无数名言警句,讲解过比喻象徵的力量,告诉学生文字如何承载思想与情感。
此刻,眼前这份文件上的文字,正在用一种超越一切修辞学的、简洁而强悍的方式——
詮释著什么叫“力量”。
“经研究决定”,意味著正式决策程序已经走完,不是某个领导的隨口一说。
“重点示范项目”,意味著要树典型,要出成果,要匯报。
“由局技术处牵头落实”,意味著有专门的处室、专门的人要对这事负责。
最后,她的目光才落到公章上。
但此刻,公章已经不仅仅是公章。
它是前面所有那些关键词句的最终確认和封印。
它不说话。
但它什么都说了。
老刘伸出手,手指拂过公章凸起的印泥痕跡。
她抬头,看看秦道,又看看陆昭序。
忽然笑了。
笑容很复杂,有释然,有骄傲,还有更多的,是“我学生真他妈行”的得意。
更有一种“原来这世界,终究还是有地方认硬道理”的深切慰藉。
“能。”
老刘的声音听起来很稳,可她知道自己心跳得有多快,非常快。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学生,两个高三的孩子,竟然已经不声不响地摸进了“体制內”的游戏场。
並且拿到了一张分量如此之重的“入场券”。
这意味著,学校科研处那套关於“视觉表现力”的“软规则”。
第一次被来自更高层面、认可“实际效用”的“硬规则”给正面撞上了。
“重点示范项目这六个字,比一千句『科技创新』都管用。”
她拿起文件,鲜红的公章在日光灯下,像一枚即將发射的信號弹。
“你们先回去上晚自习。”老刘抬眼看向他们,“这份文件,我明天亲自拿去给黄主任看。”
秦道和陆昭序对视一眼。
陆昭序轻声说:“刘老师,黄主任那边……”
“我知道他。”
老刘打断,语气里有种“我懂游戏规则”的篤定:
“科研处主任,管项目申报,最认两样东西,上级文件和实际成果。”
她用手背轻轻拍了拍文件:“你们现在两样都有。”
拿起桌上的搪瓷杯,把剩下的冷茶一口喝完,像壮行酒。
“他不是要建议增强视觉表现力吗?”
老刘哼了一声,豪气顿生:
“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最具有夏国特色的硬视觉表现力。”
“可是……”秦道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有时候老师的作用,就是帮学生把文件递到该看的人桌上。”
“你们负责把技术做好。”
“我负责,”她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让该认的人,认。”
秦道忽然问:
“刘老师,这算『包装』吗?”
老刘想了想,摇头:
“不算。”
顿了顿,说道:“这是『底气』。”
两人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老刘看著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確认他们真的走远了。
这才伸出自己有些发抖的手,有些哆嗦地拿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大口。
然后低头,看著桌上那张黄主任的便签,看了很久。
最后拿起红笔,在“建议增强科技创新视觉表现力”下面,画了一道粗粗的红线。
线画得很重,几乎划破纸。
隔壁桌数学老师又凑过来,手里拿著圆规:
“老刘,那俩火箭又点火了?”
老刘没抬头,目光还停在文件上。
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扬起,声音里带著一种掩藏不住的、与有荣焉的笑意:
“嗯。他们这次带的燃料……比较硬。”
数学老师没听懂,但看见老刘脸上的笑,识趣地没再问。
窗外,南邕的夜色浓得像墨。
远处中山路夜市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来。
老刘最后看了一眼文件。
然后小心地把它装回档案袋。
白色棉线绕了三圈,打了个结。
像给这份底气,系上一个安全的蝴蝶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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