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陷入死寂。
只有老式掛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尼洛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坐著,等待维斯特继续。
这种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是苍白的。
维斯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艾薇演奏到第三乐章时...”他的声音嘶哑,“她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就那么停在琴键上。”
“然后她慢慢倒在钢琴上。”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痛苦都吸进肺里:
“我眼睁睁看著她的皮肤开始乾瘪...”
“像被抽乾了所有水分...”
“她的脸变得苍白,手指变得枯瘦,头髮失去光泽...”
“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像枯树的根系...”
“钢琴键上全是她的血跡。”
“鲜红的血,从她指尖渗出,染红了白键和黑键...”
维斯特的手在颤抖,茶杯在他掌心里发出“咔嚓”的声音——裂开了一条缝。
“如果不是她就在我眼前变成那样的,我根本没法相信这是我的女儿。”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
“乐谱在她倒下的瞬间...”
“自己燃烧起来了。”
“没有火源,没有任何徵兆。”
维斯特伸出手,仿佛还能看到那团火焰:
“乐谱突然从边缘开始燃烧。”
“火焰是黑色的——我从没见过黑色的火焰。”
“它吞噬纸张的速度快得可怕,几秒钟就烧完了整份乐谱。”
“没有烟雾,没有热量,只有那团诡异的黑色火焰...”
“然后什么都不剩。”
他打开盒子,指著里面的碎片:
“只剩下这些。”
“烧焦的残渣,边缘发黑,上面连完整的音符都看不到。”
“但它们依然散发著不祥的念...”
“就像诅咒的碎片。”
尼洛凑近观察那些碎片。
確实,即使只是残渣,依然能感觉到强烈的死念。这些纸片像是吸收了无数生命力,变成了某种“念的容器”。
“乐谱烧完后...”维斯特继续说,“我恢復了行动能力。”
“我衝过去抱住艾薇...”
他的声音哽咽:
“她的身体轻得可怕。”
“就像抱著一具乾尸。”
“我以为她死了。”
维斯特闭上眼睛。
“我抱著她...”
“哭了一整夜。”
“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夜。”
他的肩膀在颤抖:
“我想过自杀。”
“想过烧掉所有的收藏。”
“想过去找那个卖家,把他杀掉...”
“但这些都没有意义。”
“我的女儿死了。”
“因为我的贪婪、我的好奇心、我该死的收藏癖...”
“她死了。”
房间里只剩下维斯特压抑的哭泣声。
尼洛静静听著。
他见过太多悲剧——念能力带来的悲剧、执念导致的悲剧、贪婪造成的悲剧。
但每一次,依然会触动他。
良久。
维斯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情绪。
“但第二天早上...”他的声音突然变了,带著一丝颤抖的希望,“奇蹟发生了。”
“我发现她还活著。”
尼洛抬起头。
“胸口还在微弱起伏。”维斯特说,“非常、非常缓慢,几乎察觉不到。”
“但確实在呼吸。”
“我立刻送她去医院...”
他苦笑:“医生说她的身体机能正在衰竭,隨时可能死亡。”
“心跳极其微弱,血压低到测不出来,体温只有32度...”
“所有生命指征都在说——她活不了了。”
“但她就是不死。”
“医生用尽了所有办法——输液、输血、营养针、强心剂...”
“什么都不管用。”
维斯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夜色很深,只有零星的灯光。
“医生说她隨时可能死亡,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但三天过去了,一周过去了...”
“艾薇还活著。”
维斯特的手指紧紧握住窗台:
“她的生命体徵弱得可怕,但就是不死。”
“医生们完全无法解释。”
“他们说这违背了医学常识——一个人的身体机能衰竭到这种程度,不可能还有意识活动。”
“但脑电图显示...”
他转过头,看著尼洛:
“她的大脑异常活跃。”
“那种活跃度,比正常人做梦时还要强烈十倍。”
维斯特的声音变得急促:
“医生说,就好像她的大脑在燃烧。”
“消耗著某种他们检测不到的能量...”
“维持著她的生命。”
“而且...”
维斯特走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的纸,递给尼洛。
那是一张医院的检验报告。
尼洛展开报告。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大部分他看不懂,但有几行被红笔重重圈出:
【异常能量场反应:检测到患者周围存在未知能量波动】
【仪器故障记录:心电监护仪异常关机3次,脑电图仪出现数据乱码】
【环境异常:病房温度异常降低2-3c,原因不明】
报告最下方,有医生的手写备註:
“建议转诊至特殊病例研究中心。疑似超自然现象。”
“医生让我把艾薇转到別的地方。”
维斯特的声音带著苦笑:
“他们认为这超出了医学范畴。”
“有个年轻的医生甚至私下问我——是不是艾薇被什么诅咒了。”
维斯特坐下,双手交握:
“那天晚上,我坐在艾薇的病床边...”
“突然感觉到了。”
“一股冰冷的气息。”
维斯特的声音变得很轻:
“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不是体温降低那种物理上的冷...”
“而是更深层的、直击灵魂的寒意。”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看著自己的手掌:
“那一刻,我看到了。”
“是某种半透明的、流动的东西。”
“像雾气,又像火焰。”
尼洛的眼睛微微眯起:“你看到了她的念?”
“那一瞬间,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抬起头:
“念能力。”
“我是念能力者,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超越常识的力量。”
“我突然意识到...”
维斯特的声音颤抖:
“我立刻联繫了猎人协会的朋友——就是后来的那位除念师,卡尔。”
“卡尔第二天就到了。”
“他是个很谨慎的人,进病房前,先在门外用凝观察了十分钟。”
“然后他推开门。”
“卡尔走近病床,启动了凝。”
“他观察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脸色越来越凝重。”
“最后他让我也启动凝,仔细看艾薇的身体。”
维斯特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
“我照做了。”
“然后我看到...”
“那时候,艾薇的身体周围,包裹著一层金色的茧。”
“那些气不是流动的,而是静止的...”
“像琥珀一样,把她封存在里面。”
“卡尔让我停下凝,把我拉到病房外。”
维斯特睁开眼睛:
“他点了根烟,手在抖。”
“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他深吸了一口烟,说:维斯特,你女儿觉醒了念能力。”
维斯特的声音变得急促:
“我愣住了。”
“觉醒念能力?什么时候?怎么觉醒的?”
“她昏迷了整整五天,期间都在医院...”
“卡尔说:或许,就是在她昏迷的时候。准確说,是在她演奏那份诅咒乐谱的时候。”
“他解释说,念能力的觉醒有很多种方式。”
维斯特重新坐下:
“最常见的是通过系统训练——像我和他一样。”
“但也有极端情况下的野生觉醒。”
“生死边缘、极度痛苦、强烈的执念...”
“这些都可能激发潜在的念能力。”
维斯特看著尼洛:
“艾薇就是在那种情况下觉醒的。”
“当黑暗奏鸣曲抽取她的生命力时...”
“当她即將死亡时...”
“她的执念触发了念能力。”
“她的执念是什么?我问卡尔。”
维斯特的声音变得轻柔:
“卡尔说:我需要更详细的检查才能確定。但从她的念的形態来看...”
“应该是和保存、定格、永恆相关的概念。”
“她的念把她困在了某个时刻。”
“所以她不会死亡——因为时间停止了。”
“也无法甦醒——因为她被困在那个瞬间。”
维斯特的手指紧握:
“然后卡尔让我把艾薇转回家。”
“他说医院的仪器对念能力者没用...”
“而且她身上的念可能会影响其他病人。”
“他要在我家进行更详细的检查。”
“第二天,我把艾薇接回家。”
维斯特继续说:
“卡尔在她房间里布置了一些念能力道具...”
“用来检测她的念的性质和强度。”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
“从小,她就和我一样,喜欢收集美好的东西。”
“贝壳、照片、音乐、回忆...”
“她说,美好的东西应该永远保存。”
“就像向日葵,永远朝向太阳。”
维斯特的声音变得苦涩:
“但讽刺的是...”
“她的念能力留住的...”
“是生命即將耗尽的那个瞬间。”
他的手指紧握成拳:
“所以她既不会死亡...”
“也无法真正活著。”
“她被困在那个瞬间。”
“黑暗奏鸣曲的旋律还在她脑海中响起。”
“永远在响。”
“永远无法停止。”
尼洛消化著这个信息。
“你是说,你女儿的念能力...”他缓缓说,“创造了一个时间牢笼。”
“她把自己锁在了那一刻。”
“所以她的身体状態不会恶化——因为时间停止了。”
“但也不会好转——因为她无法前进。”
维斯特痛苦地点头:“没错。”
“我朋友说,这种状態理论上可以持续很久。”
“只要她的念不散...”
“她就会一直活著。”
“但也一直死著。”
他看著尼洛:
“永恆的痛苦。”
“永恆的折磨。”
“这就是她的念能力...也是她的诅咒。”
“几天后,她第一次醒来。”
维斯特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
“那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坐在她床边。”
“突然,她的眼睛睁开了。”
“我欣喜若狂,以为她好起来了...”
他的表情变得痛苦:
“但她只说了一句话。”
“爸爸...音乐...音乐还在响...”
“然后...”
维斯特的身体颤抖:
“她身上爆发出强烈的念。”
“整个房间的东西都悬浮起来。”
“书籍、照片、乐谱、椅子...”
“全都飘在空中,像失重一样。”
“钢琴自己发出声音——没有人触碰,琴键自己按下去,发出诡异的旋律...”
“窗户碎裂,玻璃片在空中飞舞...”
“墙壁开裂,石膏掉落...”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
“艾薇在尖叫。”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
“是某种...扭曲的、绝望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尖叫。”
“她的念失控了。”
维斯特继续说:
“金色的气焰从她身体里爆发出来,像火焰一样燃烧。”
“但那不是温暖的火...”
“是冰冷的、死寂的、充满绝望的念。”
维斯特看著自己的手:
“那几分钟,我真的以为我会失去她。”
“我以为她会在念的暴走中彻底消失...”
“但突然...”
“一切停止了。”
他的声音变得空洞:
“念收敛回她体內。”
“悬浮的东西全都掉下来。”
“她的眼睛闭上了。”
“再次陷入沉睡。”
“从那以后...”
维斯特的声音充满疲惫:
“她每隔几天就会醒来一次。”
“有时是三天,有时是五天,没有规律。”
“每次醒来,都会重复同样的痛苦。”
“听到黑暗奏鸣曲的旋律...”
“念失控...”
“然后再次沉睡。”
他看著尼洛:
“三年了。”
“1128次循环。”
“我记录了每一次。”
“每一次她醒来的时间、状態、说的话...”
“全都记录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递给尼洛。
尼洛接过笔记本。
封面是普通的黑色皮革,边缘已经磨损。
他翻开第一页:
【第1次清醒:2021年10月20日,凌晨3:47】
【持续时间:2分18秒】
【状態:痛苦、恐惧、念失控】
【话语:“爸爸,音乐还在响...让它停下来...求你了...”】
尼洛翻到中间:
【第567次清醒:2023年3月12日,下午2:15】
【持续时间:5分43秒】
【状態:痛苦,但情绪较稳定】
【话语:“我开始理解了...第三乐章不是线性的...是螺旋结构...每一次重复都在加深...爸爸,给我笔和纸...”】
翻到最新一页:
【第1127次清醒:2024年10月15日,晚上8:22】
【持续时间:7分31秒】
【状態: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兴奋】
【话语:“爸爸,如果有猎人来,告诉他——黑暗奏鸣曲不是诅咒,是钥匙。要找到门。我在地狱里听到了天堂的声音。”】
尼洛的手指停在这一页上。
“找到门...”他低声重复。
“她在研究黑暗奏鸣曲。”
维斯特的声音中带著一丝骄傲和痛苦混杂的情绪:
“从第一次清醒到现在,她一直在研究。”
“每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要纸笔。”
“她说要记录下她听到的一切。”
“旋律的结构、和弦的进行、节奏的变化...”
“她说,既然痛苦无法避免...”
“那就要让痛苦有意义。”
维斯特站起身:
“来吧。”
“我带你去看她的研究成果。”
“你会明白...”
他的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我女儿比我更强。”
“也比我更疯狂。”
两人走出客厅,来到楼梯口。
昏暗的灯光照亮狭窄的楼梯,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音。
墙上掛著家庭照片。
尼洛看到了艾薇的成长轨跡:
五岁的小女孩在海滩上堆沙堡,笑容灿烂。
十岁的少女第一次登台演奏,穿著白色的小礼服,表情紧张但眼睛发亮。
十五岁的艾薇手捧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十七岁的她坐在钢琴前,侧脸对著镜头,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脸上...
每张照片都擦得很乾净。
显然维斯特每天都会擦拭。
来到二楼走廊。
死念的浓度明显增强了。
尼洛感觉到呼吸变得困难,就像空气变成了粘稠的液体。他本能地放出扎克来抵抗压力,强化身体对抗这股压迫感。
皮肤上传来刺痛——如果没有念力阻挡,这高浓度死念对肉体的直接侵蚀。
“习惯就好。”维斯特平静地说,“我在这里住了三年,已经適应了。”
但尼洛注意到,维斯特的嘴唇微微发紫——长期暴露在死念中,他的身体也在被侵蚀。
普通人待在这种环境下,几个月就会生重病。
念能力者能抵抗更久,但也不是无限的。
维斯特...恐怕撑不了太久了。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
门上掛著一个手绘的木牌,上面用彩色笔写著“艾薇的房间”,旁边画著一个笑脸太阳。
那是很多年前的笔跡,顏色已经褪色了。
门打开了。
死念如潮水般涌出。
这是一个少女的房间,保持著三年前的样子——但又完全不同。
墙上贴著诸多音乐家的海报。
但海报之间,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手写乐谱和笔记。
a4纸、笔记本纸、甚至餐巾纸——任何能写字的东西都被用上了。
乐谱画得很潦草,有些地方墨跡晕开,有些地方用不同顏色的笔標註。
文字更是混乱——有些工整,有些潦草,有些甚至看不清。
整面墙,就像一个疯狂音乐家的研究室。
尼洛走近墙壁,仔细观察那些笔记。
【第147次循环:第三乐章,第23小节,发现副旋律中隱藏著另一个声部——不是人类能演奏的音域】
【第356次循环:確认了,这不是奏鸣曲,是某种咒文的音乐化。每个音符对应一个特定的念力频率】
【第589次循环:生命力流失的节奏和音符的强弱有关。我可以控制流失速度。如果演奏得足够慢,也许能撑完全曲】
【第730次循环:向日葵今天开了第二朵花。爸爸记得浇水】
【第891次循环:我听到了第四乐章的片段!在我即將定格的瞬间,有一个声音...不是音乐,是...召唤?】
尼洛的心跳加速。
这是严谨的、系统的、科学的研究记录。
艾薇在用自己的生命...
解析黑暗奏鸣曲。
房间中央放著一架钢琴。
黑色的漆面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著微光。琴盖关著,上面放著一束今天採摘的花。
琴键上有陈旧的暗红色的污渍。
那是血跡。
三年前,艾薇演奏时留下的。
维斯特一直没有擦掉。
书架上摆满了音乐理论书籍:
《和声学基础》
《对位法教程》
《音乐分析方法》
《调性音乐理论》
《二十世纪音乐技法》
每本书都翻得很旧,书页边缘有密密麻麻的標註。
书架旁边的乐谱架上,放著一本翻开的乐谱——《夜曲》。
乐谱上有铅笔標註的指法,还有几行娟秀的字跡:
“这是我最喜欢的曲子。如果有一天我能再弹一次就好了。“
日期是三年前的10月16日。
艾薇失事的前一天。
然后,尼洛看到了床。
床上躺著艾薇。
即使已经在窗外见过一次,再次看到她,尼洛依然感到震撼。
她侧躺在床上,盖著乾净的碎花被子。
皮肤乾瘪得像羊皮纸,紧紧贴在骨骼上。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乾裂成灰白色。
头髮铺在枕头上,失去光泽,像枯草一样。
手放在被子外面——那是一双可怕的手。
手指细得像枯枝,关节突出,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显然有人每天照料。
但最诡异的是她的表情。
她在微笑。
嘴角轻轻上扬,形成一个淡淡的弧度。
那个笑容安详、平静,甚至带著一丝...陶醉。
就好像她在聆听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尼洛绕著床走了一圈,从不同角度观察。
窗台上,那盆向日葵依然金黄灿烂。
三朵巨大的花盘,即使在夜晚也朝向西方——白天太阳落下的方向。
“那是她种的。”维斯特说,“三年前的春天。”
“她说,向日葵是最勇敢的花。”
“因为它永远朝向光明。”
“即使在最黑暗的夜晚,也记得太阳的方向。”
他看著那盆花,眼中闪过温柔:
“所以我每天都浇水、施肥、修剪...”
“让它一直活著。”
“这样艾薇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
“她就知道...”
维斯特的声音哽咽:
“爸爸还在等她。”
就在这时。
床上的艾薇,眼睛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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