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艾薇,眼睛睁开了。
维斯特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猛地转过头,盯著女儿——那双曾经明亮如星辰的眼睛,此刻缓缓睁开,露出深陷的眼眶和浑浊的瞳孔。
“艾薇...”维斯特的声音颤抖。
尼洛也屏住了呼吸。
他启动“念力视觉”,密切观察著艾薇身上念的变化。
变化发生了。
那层包裹著艾薇的“金色念茧”,开始鬆动。
金色的光芒从固態转为液態,像融化的蜂蜜般缓缓流动。静止了不知多久的念,终於恢復了生命。
艾薇的胸口起伏变得明显了——从每20秒一次,加快到每10秒一次。
心跳也在加速。
尼洛能听到——那微弱的、像小鼓般的心跳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死念的浓度骤然增强。
空气变得粘稠,让人呼吸困难,就像有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第1128次...“维斯特低声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尼洛能看到他握紧的拳头、紧绷的肩膀、额头渗出的汗珠。
这个男人在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三年来,他已经经歷了1127次这样的时刻。
每一次都是希望与绝望的交替。
每一次都要看著女儿在痛苦中挣扎。
每一次都无能为力。
艾薇的嘴唇微微张开。
乾裂的嘴唇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想说话。
维斯特立刻起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小碗——里面是温水,还有一块柔软的海绵。
他的动作轻柔得令人心疼。
用海绵蘸了水,轻轻擦拭艾薇的嘴唇。水珠渗入乾裂的唇纹,让它们微微恢復了一点血色。
“慢慢来。”维斯特轻声说,“爸爸在这里。”
艾薇的眼珠缓缓转动。
先是看到天花板——那上面贴著夜光星星贴纸,是她小时候贴的。
然后是窗户——窗台上的向日葵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维斯特脸上。
父女对视。
维斯特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艾薇...”他的声音哽咽,“你醒了。”
艾薇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爸爸...”
“我在。”维斯特握住她的手,“我一直在。”
艾薇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她似乎在努力聚焦,努力让意识回到现实。
但尼洛能感觉到,她的念在剧烈波动——那层液態的“茧”正在和她的意识抗衡,试图把她拉回那个“永恆的瞬间”。
这是一场拔河。
一边是现实,一边是黑暗奏鸣曲构建的牢笼。
“音乐...”艾薇的声音更清晰了一些,“还在...响...”
维斯特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句话意味著什么——黑暗奏鸣曲还在她脑海中循环播放,永不停歇。
“我知道。”维斯特轻声说,“但你现在在这里,在家里,和爸爸在一起。”
艾薇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像是在分辨现实与幻觉。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触碰到被子的布料。
那种真实的触感,让她的眼神稍微清明了一些。
“家...”她重复著这个词,像是在確认,“我...回来了?”
“你一直都在家。”维斯特说,“一直都在。”
艾薇的视线移向房间。
她看到了墙上的海报、书架上的乐谱、那架熟悉的钢琴...
还有钢琴上方那面墙——
密密麻麻的笔记和乐谱。
她的眼睛在那些笔记上停留,瞳孔微微收缩。
“我的...研究...”她的声音带著一丝急切,“笔...给我笔...”
维斯特早有准备。
他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轻轻放在艾薇枯瘦的手边。
“慢慢来。”他说,“不著急。”
艾薇的手指颤抖著握住笔。
那只乾枯得像枯枝的手,很难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她尝试了三次,才勉强握住笔桿。
然后她开始写。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字跡很潦草,但可以辨认:
【第1128次循环】
【持续时间:未知】
【发现:第三乐章23-27小节,存在空白】
【不是无声,是...摺叠的声音】
【像是多个时间轴重叠】
尼洛凑近观察。
艾薇在飞快地写著,像是要把脑海中的信息全部倾泻到纸上。
【如果把这四个小节展开...】
【可能会出现隱藏的第五乐章】
【那个声音说——门在音符之间】
【不是音符本身,是音符与音符的间隙】
她停下笔,呼吸变得急促。
写字消耗了她太多能量。
“休息一下。”维斯特轻声说。
但艾薇摇了摇头。
她抬起头,看著维斯特,眼中有一种奇异的光芒——那不是痛苦,而是...兴奋?
“爸爸...”她的声音虚弱但坚定,“我越来越接近了。”
“接近什么?”维斯特问。
“真相。”艾薇说,“黑暗奏鸣曲的真相。”
她的手指指向墙上那些笔记:
“1000多次循环...我快看到了...”
就在这时,艾薇注意到了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她的视线转向尼洛。
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你是...谁?”她的声音带著警惕。
维斯特连忙解释:“这是尼洛,是处理异常念力的专家。”
“他......可能对你的情况有办法。”
她盯著尼洛,眼神空洞,却能让尼洛感觉到很清澈。
她微微倾斜头,像是在观察什么。
“看来你没有什么收穫呢。”
艾薇虽然身体虚弱到极点,但她的念力感知依然敏锐。
“没关係。”艾薇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我习惯了。”
“这三年来,有七个念能力者来看过我。”
她静静地诉说著:
“我知道我看起来很可怕。”
“辛苦您了。”
“有什么收穫吗?”
尼洛沉默了几秒。
他在思考该如何回答。
最后,他决定诚实以对:
“你的情况,恐怕我也束手无策,我虽然可以消灭缠在你身上的死念,但这並不是治疗的手段,你没有同等的念来抵抗的话......”
艾薇的表情没有变化。
这样的失望已经有过太多次。
“我的念,已经和黑暗奏鸣曲彻底的纠缠在了一起。”
“那是因为我一直在那里。”她说,“在黑暗奏鸣曲的世界里。”
“每一次循环,我都在演奏...”
“每一个音符,都在抽取我的生命力...”
“但同时,也在强化我的念。”
她看著自己乾枯的手:
“这就是代价。”
“我的身体在枯萎...”
“但我的念在成长。”
“三年了,1128次循环...”
“我可能是世界上连续修炼念时间最长的人了。”
她苦笑:“虽然不是自愿的。”
尼洛皱眉:“你是说...每次循环,你都在黑暗奏鸣曲的世界里练念?”
“准確说,是被动地炼。”艾薇纠正,“黑暗奏鸣曲在抽取我的念...”
“为了抵抗,我的身体本能地强化念的输出...”
“就像肌肉在负重训练下变强一样。”
艾薇的声音变得虚弱:
“我也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
“也许还有几年...也许只有几个月...”
“或许当我的生命力彻底耗尽时...”
她的眼神变得空洞:
“我就会真正死去。”
房间里陷入沉默。
死亡的阴影笼罩著每个人。
维斯特的手紧紧握住艾薇的手,关节发白。
“不会的。”他的声音颤抖,“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会找到黑暗奏鸣曲的源头...”
“会找到解脱的方法...”
艾薇看著父亲,眼中闪过温柔:
“爸爸,你已经很努力了。”
“这三年...你放弃了一切。”
“收藏、工作、朋友...”
“你把所有时间都花在照顾我和调查上。”
她的声音哽咽: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別说傻话。”维斯特的眼泪掉了下来,“你是我的女儿。”
“照顾你是我应该做的。”
“而且...”
他擦了擦眼泪,努力笑了笑:
“你不是也在努力吗?”
“1000多次循环,每次醒来都在记录、研究...”
“你比爸爸勇敢多了。”
艾薇也笑了,虽然那个笑容在乾枯的脸上显得有些可怕:
“我们都在努力。”
“用各自的方式。”
她转向尼洛:
“尼洛先生,你对於黑暗奏鸣曲有什么了解呢?”
尼洛摇头:“我知道的也並不多。”
上辈子尼洛看过的原著中,说“黑暗奏鸣曲”是魔王所做,但在尼洛看来,这个念能力的世界,无论多奇怪的东西,归根结底都是念能力。
说它是魔王所做,根本是无稽之谈。在v5的资料库里,完全没有类似超越念力造物的存在。
这个世界,是没有神的!
这种情况,尼洛结合自己对於死念的了解,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黑暗奏鸣曲有很多不协的地方。”
“因为它违背常识。”尼洛诚实地说,“一份能杀人的乐谱...”
“而且杀人的方式如此特殊——抽取生命力、引发念能力觉醒...”
“这不像是纯粹的诅咒,它没有特定的报复目標,无论是谁定下的诅咒,通常是为了报復某些人或者某个群体。”
“而黑暗奏鸣曲这种无差別筛选机制,却展现出了一种毫无意义的恶意。”
“无论是人类的念力造物,还是死后残留的恶意,都会有一个明確的目的。”
“没人会花大力气,搭上生命的代价,弄一个可以传承不息,隨机弄死人的无用的死念出来。”
“这东西更像是...”
他停顿了一下:
“某种精心设计的机制。”
艾薇的眼睛突然亮了。
“你也这么认为!”她的声音中带著激动,“我就说黑暗奏鸣曲不会是简单的诅咒!”
她挣扎著想坐起来,但身体太虚弱了。
维斯特连忙扶住她,用枕头垫在她背后,让她能够半躺著。
艾薇喘了几口气,然后继续说:
“尼洛先生,你能看到墙上的笔记吗?”
尼洛点头。
“那些是我1000多次循环的研究成果。”艾薇说,“每一次醒来,我都会记录我在那个世界听到的细节。”
“一开始,我只是想理解黑暗奏鸣曲的结构...”
“希望能找到停止演奏的方法。”
“但越研究,我越发现...”
她的声音变得严肃:
“这不是音乐。”
“黑暗奏鸣曲表面上是一首曲子...”
艾薇继续说:
“有旋律、有和声、有节奏...”
“符合传统的奏鸣曲结构——快板、慢板、谐謔曲、终章。”
“但在更深层...”
她指著墙上一张密密麻麻標註的乐谱:
“每个音符都对应特定的念力频率。”
“就像密码一样。”
“c大调的do对应一种频率,升fa对应另一种...”
“整首曲子,是一个巨大的念能力图谱。”
尼洛走近那张乐谱。
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笔標註著数字、符號、箭头...
密密麻麻,像是某种复杂的算法图。
“你是说...”尼洛缓缓道,“黑暗奏鸣曲是用音乐作为载体的念能力?”
“没错!”艾薇兴奋地说,但隨即咳嗽起来。
维斯特连忙给她餵水。
艾薇喝了几口,平復呼吸,继续说:
“创造黑暗奏鸣曲的人...”
“一定是一个强大的念能力者。”
“而且同时精通音乐理论。”
“他把念能力编码成音乐...”
“任何演奏这首曲子的人,都会触发那个程序。”
“那么程序的目的是什么?”尼洛问。
艾薇的表情变得复杂:
“起初我以为是杀人。”
“但后来我发现不对...”
“如果只是杀人,有太多更简单的方法。”
“为什么要创造如此复杂的音乐诅咒?”
她看著尼洛:
“除非...”
“杀人不是目的,只是副作用。”
“黑暗奏鸣曲真正的目的...”
她的声音变得神秘:
“是筛选。”
“筛选?”尼洛皱眉。
“对。”艾薇点头,“你想想看——”
“黑暗奏鸣曲已经存在了120年,却依然在流传。”
“你的意思是...”尼洛缓缓说,“黑暗奏鸣曲在测试演奏者?”
“测试他们有没有念能力的潜质?”
艾薇兴奋地点头:“没错!”
“普通人演奏黑暗奏鸣曲...”
“会被抽乾生命力,直接死亡。”
“有念能力潜质的人演奏...”
“会在生死边缘觉醒念能力。”
“但大部分人觉醒后依然撑不住,很快死去。”
“只有极少数...”
她看著自己:“像我这样的人...”
“念能力足够强,执念足够深...”
“才会觉醒念能力。”
艾薇的表情变得严肃:
“我在第891次循环时,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音乐,是...话语。”
“很遥远、很模糊,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维斯特的身体一震:“你从没告诉过我这个!”
“因为我不確定是不是幻觉。”艾薇说,“但在后来的循环中...”
“那个声音出现了更多次。”
“越来越清晰。”
她的声音变得颤抖:
“它说——演奏到最后,门就会开启。”
房间里陷入死寂。
只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寂静中迴荡。
“门?”尼洛重复这个词,“什么门?”
“我不知道。”艾薇摇头,“但我感觉到...”
“黑暗奏鸣曲不只是三个乐章。”
“还有第四乐章,甚至第五乐章...”
“那些乐章被隱藏了。”
“只有真正通过测试的人...”
“才能听到完整的曲子。”
她看著尼洛:
“才能到达门的所在。”
尼洛的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艾薇的推测是对的...
那黑暗奏鸣曲不是简单的诅咒,而是某种考验或通行证。
创造它的人,想要通过这种方式筛选特定的人。
但筛选出来做什么?
“门后面是什么?”尼洛问。
“我不知道。”艾薇说,“但那个声音告诉我...”
“演奏到最后,你就会明白一切。”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所以我一直在研究,一直在解析...”
“试图找到那些隱藏的乐章。”
“如果我能演奏完整首曲子...”
“也许就能到达那扇门。”
“也许就能获得自由。”
维斯特紧紧握住女儿的手:
“但代价太大了,艾薇。”
“每一次循环都在消耗你的生命...”
“也许...“
他的声音哽咽:
“也许我们应该放弃。”
“不要再研究了,不要再循环了...”
“就这样...平静地度过剩下的时间...”
艾薇看著父亲,眼中满是温柔和坚定:
“爸爸,我不能放弃。”
“因为...”
她微笑著说:
“我想活下去。”
“真正地活著,不是被困在时间牢笼里。”
“我想再弹一次夜曲...”
“想在海边散步...”
“想吃你做的海鲜义大利面...”
“想做一个正常的人。”
泪水从维斯特眼眶滑落。
“所以我会继续研究。”艾薇说,“不管还有多少次循环...”
“不管还剩下多少时间...”
“我要找到那扇门。”
“我要演奏完整首曲子。”
“我要...”
她的声音突然变弱。
念的波动开始减弱。
“时间...到了...”艾薇的声音变得微弱。
那层液態的“念之茧”开始重新凝固。
金色的光芒从流动变为静止。
“爸爸...笔记本...帮我...保存好...”
维斯特连忙拿起她刚才写的笔记本:“我会的,我会保存好的!”
艾薇的眼睛开始失焦。
她最后看了一眼尼洛:
“尼洛...先生...”
“如果你...愿意...”
“帮我...找到...黑暗奏鸣曲的...创造者...”
“我想...问问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为什么...要创造...这样的...地狱...”
她的眼睛缓缓闭上。
呼吸再次变得缓慢——每20秒一次。
心跳降低到每分钟15次。
“念之茧”完全凝固,恢復成琥珀般的固態。
艾薇重新陷入沉睡。
脸上依然带著那个淡淡的、陶醉的微笑。
就好像她又回到了那个永恆的音乐厅...
继续著她的演奏。
维斯特站在床边,久久不动。
他握著艾薇的手,泪水无声地滑落。
“第1128次...”他低声说,“持续时间...7分52秒。”
他拿起那个黑色笔记本,用颤抖的手记录:
【第1128次清醒:2024年10月16日,晚上9:43】
【持续时间:7分52秒】
【状態:清醒、理智、情绪稳定】
【重要发现:提到声音和门,疑似接近真相】
【在场人员:维斯特、尼洛】
记录完毕,维斯特合上笔记本。
他看著女儿沉睡的脸,轻轻抚摸她乾枯的头髮。
“晚安,艾薇。”他轻声说,“下次见。”
然后他转身,看向尼洛。
眼中的脆弱褪去,恢復了之前的坚定。
“尼洛先生。”他的声音平静,“你都听到了。”
“现在...”
他直视尼洛:
“你打算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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