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疆双城记 - 第122章 棉田悟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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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在重复的弯腰、伸手、揪扯中变得格外漫长。
    太阳越来越毒,晒得人头皮发烫。
    棉桃的壳有时候很硬,会扎手;棉絮沾了汗,黏在手上、胳膊上,又痒又难受。
    常鹏和姜恆力很快就腰酸背痛,手指也被磨得生疼,速度越来越慢,阿不都还在坚持。
    干了不到两小时,阿不都的手指就磨出了两个亮晶晶的水泡。
    中午,工头送来午饭:两个硬邦邦的饃,一碗看不到什么油星的青菜汤,几块咸菜。三人坐在田埂上吃。
    常鹏咬了一口饃,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姜恆力喝著没什么味道的菜汤,没说话。
    下午的时光更难熬。
    疲劳、酷热、重复至极的劳作,还有手上越来越痛的水泡。
    阿不都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每一次弯腰都显得沉重。
    太阳西斜时,工头过来称重。
    常鹏和姜恆力加起来摘了不到四十斤。
    阿不都稍多一点,五十斤出头。
    工头按著计算器,对阿不都说,“三十五块零点儿,明天要是还来,记得自己带手套。”
    三十五块。从清晨到日落,近十个小时,腰快断了,手也破了,换来三十五块钱。
    阿不都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常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还觉得比读书有用吗?”
    阿不都低著头,没回答。
    “走吧,先回去。奶奶快急疯了。”
    阿不都回来了,但魂好像还丟在棉田里。
    课堂上更加沉默,眼神总是飘向窗外。
    姜恆力趁热打铁,彻底顛覆了下一节语文课的內容。
    他没讲课文,而是在黑板上写下两个作文题目:
    1.《打工一日记》
    2.《我眼中的读书与挣钱》
    “不要求字数,不讲究修辞,就写你最真实的想法,最真实的经歷。”
    姜恆力说:“阿不都,你最有发言权,就从你开始想。”
    阿不都盯著第二个题目,看了很久。
    他想起棉田里毒辣的太阳,想起磨出水泡的手指,想起那三十五块钱,想起父母电话里疲惫的声音,想起奶奶灯下缝补的背影,也想起双师课堂上,自己磕磕绊绊却终於说出来的英语……
    他提起笔,写得很慢,但一笔一划,格外用力:
    “摘棉花很累,腰会痛,手会破,一天只能挣几十块钱。
    但当天晚上就能拿到钱,能看到。
    读书也很难,要记很多单词,要学不懂的语法,考试会不及格,会被嘲笑。
    而且,读书的钱是爸爸妈妈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读了很久,也不知道未来能干嘛,能不能挣到钱。
    我不知道,是摘棉花的手更有用,还是读书的脑子更有用。”
    他写完了,把本子合上,心怦怦直跳。
    姜恆力收齐作文,没有急著点评,而是挑了几篇(隱去名字),在课堂上念了出来。
    当念到阿不都那段关於“摘棉花的手和读书的脑子”的困惑时,教室里格外安静。
    姜恆力放下作文本,看著全班学生,“很多人可能都有类似的困惑,觉得父母打工挣钱,看得见摸得著。
    自己读书花钱,却看不到尽头。
    那我们换个角度想想——”
    他走到阿不都身边:“阿不都,如果你爸爸不再只能干最累的体力活,而是学会了操作更先进的採摘机,甚至能看懂英文的农机说明书,他是不是能挣得更多,更轻鬆?”
    阿不都怔了怔,点点头。
    “如果你妈妈不再只是在食堂做饭,而是通过学习,成了营养师,或者能管理一个小餐馆,是不是更有前途?”
    姜恆力目光扫过全班,“如果你自己,將来不只是会摘棉花,而是能用英语把新疆棉花的好处告诉全世界,能设计出更漂亮的棉花製品,能管理好一片棉田甚至一个棉纺厂。
    那时候,你挣的钱,和你付出的辛苦,比值会不会和今天完全不同?”
    “读书,不是立刻变出钱来。读书是给你未来更多的选择,是把不得不打工变成可以选择更好的工作,是把卖力气变成卖技术、卖头脑。”
    姜恆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它不能保证你大富大贵,但它能让你和你家人的辛苦,更有价值,更有尊严。”
    他让同学们自由发言,说说自己父母的打工经歷,想像一下如果父母有更多知识技能,生活会有什么不同。
    课堂討论变得热烈起来。
    阿不都坐在座位上,听著同学们的发言,心里似乎鬆动了一些。
    可时间一长,阿不都人坐在教室里,魂却好像还飘在棉田上。
    那三十五块钱的触感,比英语单词更实在。
    工头那句手脚麻利点,比老师的鼓励更让他记得住。
    周末,他藉口去同学家,又偷偷溜回了棉田。
    这次他找了另一片离家更远的田,想著没人认识。
    他埋头干了两天,腰酸背痛,手上又添了新泡。结帐时,他摘了九十三斤,心里算著该有六十五块钱。
    工头是个眯缝眼的中年汉子,叼著烟,按著计算器:“九十三斤……一斤七毛……六十五块一。
    零头抹了,算你六十五。”
    阿不都刚要点头,工头又说:“不过,你这孩子,摘得不乾净,棉壳留多了,得扣杂质费。
    还有,前两天你打坏了两株苗,得赔。”
    阿不都急了:“我没打坏苗,我摘得很小心!”
    “我说有就有,扣你二十,还剩四十五。喏,拿好。”
    他抽出四十五块钱,塞到阿不都手里。
    “不对,你不能这样!”阿不都脸涨得通红。
    工头斜睨著他,吐了口烟,“怎么不能?帐是我算的,规矩是我定的,我说多少就是多少。
    不服气?不服气別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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