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思量。
如今方从哲也越发觉得,皇帝要严考成,最合適的人选还真就只能是韩爌。
唯有他才能不偏不倚。
才能被各方忌惮之余,却不用担心韩爌倒向任何一方。
方从哲一番陈词力荐之后,目光深邃的看向御座上的朱由校。
心中只觉得帝心似海。
韩爌的每一步改变,几乎都在皇帝的安排之中。
恐怕当初擢升韩爌为文渊阁大学士开始,皇帝就已经想到了如今,要用他操办考成了。
朱由校面色平静。
方从哲这个內阁首辅,先前敲打过一次,如今倒也恭顺。
而对韩爌的安排,也確实是早就考虑好了的。
“韩卿。”
朱由校目光投向了韩爌。
韩爌躬身上前:“臣在。”
朱由校面色平静,迎著群臣的观望:“元辅说自皇祖用考成,至今已四十八载,须重订考成,以期整飭朝纲,並举荐於你,韩卿於此事,有何见论。”
每句话,朱由校都在斟酌之后说出。
眼神始终注意著在场的群臣。
考成法並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但如今再提考成,自然也不只是为了一句整飭朝纲。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了左光斗等人身上。
这些人,无不是六科、都察院的御史言官。
当初张居正位列首辅,之所以能推动一项项新政,不只是因为他是首辅,还因为他掌控了言官喉舌。
而张居正能掌握言官喉舌,办法就是考成法。
自从先帝驾崩,自己尚未即位,朝中言官就屡屡藉机上疏,掀起朝爭。
这样的局面。
要改了!
韩爌回想这几日陛见时,皇帝透露出来的心意。
此刻当著眾人的面,佯装思忖。
片刻之后。
韩爌方才开口:“回奏陛下,昔日皇祖神宗时,所办考成,寄以三册稽核,分属內阁、六科、六部,以內阁督六科、六科查六部,六部行令各司各地官府衙门。逐月核查、半年通查、全年核对,诸事约期、诸事归人,如期完事,则无过错,逾期未完,依律处罚。”
朱由校点了点头。
这就是张居正真正掌控住言官的手段。
里面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考成法的核心,是掌握在內阁手中,通过內阁监管六科言官,从而督查六部和各司各地官府衙门去做事。
如此一来,六科便只能听从內阁意志。
韩爌这是又说:“万历初年,天下尚显太平,而今国事艰难,辽东韃奴窥视,各地灾患频生,大小官员不思职责,只求前途。”
“如今若重申考成,必当较之过往,更严、更全、更细,方可以明文规范百官行止,约束官吏勤勉。”
朱由校嘴角含笑,目光扫过神色凝重,满脸沉思的刘一燝等东林党人。
他轻声开口:“韩卿所言,何以更严、何以更全、何以更细。”
韩爌躬身作揖:“回奏陛下,先期考成,逐月核查、半年通查、全年核对。如今,当逐月核查、按季小考、半年中考、全年大考。自六部五寺至各省、府、州、县及地方都司、卫所,凡大小事务,预则立不预则废,依事划分大小,完事时日,或以月完、或以季完、或半年完、或年终完。”
“月完之事,逐月核查。季完之事,分三月核对,查所事之进度,首月不足三分之一,当下告诫,次月不足三分之二,当下申斥,三月不完,依律处罚。”
“据此,半年之事、全年之事,皆如此,则可更严、更全、更细。”
隨著韩爌一一道出如何改制考成的细则。
文华殿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声。
朱由校的脸上却是露出一抹笑意。
考成法本来就是一项大明官场业绩考核標准守则。
如今。
自己不过是將这一业绩考核標准守则,执行划分的更为详细和严格罢了。
既然是业绩考核。
那么就该做到按月按时,按照进度去考察。
如果不是因为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疆域太大,而往来讯息传递又太过漫长。
自己都想要推进到按旬核查考核工作业绩进度。
刘一燝等人已经是眉头紧锁。
他侧目看向不远处的吏部尚书周嘉謨。
周嘉謨会意,赶忙上前:“陛下,考成之法,重在治理官场姑息之弊,立限责事,以事责人,务责实效。不论是应月完之事,亦或季完、半载之事、全年之事,期到再考,歷来如此。”
“若如今一桩全年之事,分做十二月通考,月月皆查所事进度,恐百官无不慌张与所事进度拖延,从而难於详尽完事。再或一事上半年无需做,而下半年才需做,却也应算全年之事,则事未做,考成先至,该官三月之后,便要受无辜处罚,岂不於考成务实相悖?”
礼部尚书孙如游亦是闻言上前:“臣附议,考成之法,自万历初年启用,无不是以事责任,立限完事。限期之內完事,官员尚可有腾挪余地,不至日日惶恐,可专心於事,一旦月月通考一事,官员皆只思考成,而不思其事,反受其累。”
他们现在也是大概听出了韩爌改制考成的意思了。
这是要重新祭出考成法。
还要在原有的基础上,再给所有人的脖子套上一圈更紧的绳子。
韩爌看向昔日的东林好友,面色平静。
方从哲已然在旁开口:“凡大小事务,限期完事,到期考成,从未更改。而今所求更严於过往,亦是为整飭官吏瀆职之风,一事定下,自当立刻照办,每日每旬每月,於此事作何布置,皆要记录在案。”
“限期三月应完之事,自当是此事应要三月时间才可做完,又怎会前两月不做,而第三月便可做完,若是如此,一开始便可限期此事一月完成。”
“该一岁才可完成之事,便需一岁时长去做,又岂有上半年不必做,而下半年才开始做的道理?”
“如此一来,內阁、六部与各省立限责事之时,大可將该事限以半年完事。”
方从哲完全不留情面。
直接反驳了周嘉謨和孙如游所谓的担忧。
二人面色恼怒。
刘一燝终於是皱眉站了出来:“考成法初衷並非是要责罚百官,而是要整飭吏治,督促百官做事。限期完事,则尽其责,再若细分,恐百官不寧。”
瞬间。
朱由校眼瞼一沉,锋芒闪现。
“刘卿是说,大明朝要官不聊生了吗?”
皇帝突然开口。
刘一燝闻声,心中一颤,赶忙躬身抱拳:“臣不敢,只是……”
朱由校当即挥手:“没有什么敢不敢的。”
刘一燝张著嘴,目光诧异的注视著正在缓缓站起身的皇帝。
眾目睽睽之下。
朱由校双手按在御案上,身子稍稍前倾,俯瞰向满殿群臣。
“自古以来,民不聊生,则天下必乱。”
“自古以来,也从未有官不聊生天下乱的说法!”
朱由校双目如炬。
“尔等今日所议考成,朕也听了个大概,也明白了个大概。”
“在朕这里只有一个道理。”
“一家哭总好过一路哭。”
“百官哭总好过百姓哭!”
“既然当了这个官,就该做好这个事,若是做不到,这官也不必去当!”
“今日之事,朕允了。”
“交韩卿草擬章程,直呈御前,朕亲自批红降旨。”
刘一燝等人神色一凝。
心知此事已是无可更改。
而韩爌和方从哲则是立马躬身作拜。
“臣等领命!”
朱由校心中哼哼了一声,双手握拳,轻敲桌案。
“卿等今日所议考成。”
“朕这里,倒也有一桩事,可一併办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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