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廡偏殿。
天子圣言,绕樑迴旋。
孙承宗伸手捏起袖子,低头擦拭额头的汗水。
眾日讲官纷纷侧目躲避,不敢与天子对视。
朱由校面露轻笑。
“孙先生见识通敏,贯穿典章,諳晓物理,每每日讲,发言盈庭,纷纠盘错,觿解玦决,片语輒了,论事析理,刺经谐俗,谭言微中,詼谐间出。”
“孙先生为朕日讲月余,断国论,辨几事,应机剸割,不出晷刻,知如炙紘,辨如喷泉。”
“在朕心里,孙先生是有大才的人,区区詹事府少詹事,不足论先生之才,不足彰先生之能。”
“以先生之才,可坐六部,可为九卿,可列內阁。”
刘一燝早晚是要被弄下去的。
韩爌又被自己重新压在晋党的政治属性上。
东林党不能群龙无首,成为一盘散沙,更不能让东林党没了带头人之后,陷入混乱的发展之中,搅乱朝局。
而孙承宗。
就是朱由校已经在心中钦定的,新一任东林党话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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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身份,自然是要安排入阁的。
孙承宗在听到位列阁部的话后,亦是瞬间眉头一挑,眼中精光乍现而逝。
“陛下……”
已经年近六十的孙承宗,突然被这个暗示砸得有些头脑发晕。
朱由校这时候却又立马话锋调转:“若先生秉政,而百官倾轧,百姓不寧,先生如何取捨,又该如何做?”
孙承宗低下头。
皇帝这是在逼自己表態。
见他沉默。
朱由校也不急躁。
没有人会是真的无欲无求的。
都快六十岁的人了,还在朝中为官,都逃不过名利二事。
或为名,或为利。
刘一燝这些人是为了利,那么孙承宗大概就是为了一个名,贏得身前身后名。
朱由校面上含笑,摆了摆手。
“孙先生与诸位先生也不必急於回答朕的问题。”
“圣人们有诸般道理,先生们也有很多大道理,可在朕这里只有一个道理不容更改。”
“天大地大,民生最大!”
他的脸上带著一抹笑意。
这些人总是觉得自己没读过几本书,大道理懂得不如他们多。
可自己偏偏就是要用他们的道理反击他们。
自古以来圣贤道理太多了,可谁的道理能大过造福百姓?
孟子是说过君王要视臣子如手足。
可孟子更说过民贵君轻呢。
孙承宗已经苦思冥想了许久,却无奈地发现,自己今天在道理上,还真的辩不过皇帝。
朱由校亦是语气缓和了些:“朕知道,朕这些日子改考成,严言路,让朝廷里不少人日子不好过了。可诸位先生,若人人心中只有社稷百姓,朕又何须如此?”
“朕爱木工,甚过更爱治国。若百官勠力一心,政通人和,朕也可以效仿文景,行黄老无为之治。”
“可朕並非文景,百官也非文景之臣。”
“韃奴更在山海关外虎视眈眈,大明做不了无为而治的事情。”
“先生们今日越过尚未讲完的滕文公篇,改將离娄篇,朕心里明白,先生们是要劝諫朕对朝臣宽仁一些。”
说到这里。
朱由校佯装著神色悲痛。
他在眾人注视下,喊著痛声开口。
“父皇宾天当日,朕被锁在西暖阁中,如风雨中一叶浮萍。”
“朕刚即位,满朝官员无不上书,要朕听了他们的话。”
“便是前几日噦鸞宫大火,夜发大火,天明宫门刚开,就要谣言说朕苛待选侍和八皇妹,更有人言选侍和八皇妹已经投井。”
“朕这个皇帝,即位不过月余,却没有一日不是如履薄冰。”
“朕想要做事,便不能一成不变。”
“先生可懂?”
朱由校目光深深地看向孙承宗。
那道目光,如同一根针,深深地刺痛了这位老儒的心。
这个时候孙承宗才反应过来。
是啊。
当今天子是即位不过月余,就已经做了好些事情。
每一件事情,都让人看得心惊胆战,惊为天人。
权谋之术,更是不输世宗。
可就是这样的天子,今年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啊。
百官如此对他。
又怎么好意思让他宽待百官?
见孙承宗已经陷进自己划出的天子受屈的氛围中。
朱由校推了推手。
“今日时辰不早,诸位先生辛劳,日讲暂歇。”
一眾日讲官如蒙大赦,赶忙躬身作揖告退。
逃一般的从东廡偏殿退下。
孙承宗步履沉重地挪动著。
朱由校却又说道:“孙先生还请留步,辽东经略今日归京述职奏对,朕不甚了解辽东时局,还请孙先生在旁代为观瞻。”
原本已经收拾好夹带的孙承宗,停下了脚步。
他先是看了一眼皇帝,有些意外。
而后回头才发现,熊廷弼已经站在殿內许久。
孙承宗退到一旁,朝著熊廷弼拱了拱手:“熊侍郎。”
熊廷弼是以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的身份,出关经略辽东的。
见孙承宗作揖行礼。
熊廷弼抱手还礼。
而后他侧目看向御座上,先前当著自己的面,有过一番君臣之论,也说出天大地大,民生最大的皇帝。
噗通一声。
熊廷弼乾脆利落的跪在了地上。
“罪臣,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奉旨经略辽东,熊廷弼,参见皇上。”
见熊廷弼直挺挺的跪在地上,朱由校面色不改,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熊卿有何罪?”
熊廷弼抬起头,语气郑重:“回奏陛下,臣受命於神宗,经略辽东,奉陛下旨意归京述职奏对。臣自启程归京至山海关,妄自揣测圣意,窃以为天子召臣入京,意欲速復失地,速克韃奴。天子机枢权衡,臣窃以为止小儿行径。”
“臣所犯之事,系冒犯天顏,揣测圣意,僭越罔上。”
东廡偏殿歷来都是读书日讲的地方,本就不大。
熊廷弼又是治军之人,开口声音洪亮。
一时间。
殿內儘是熊廷弼的声音在迴荡著。
被留在殿內的孙承宗,左看看右看看,还来不及思考皇帝究竟是为什么要留下自己。
又开始好奇熊廷弼这是闹得哪一出。
朱由校却是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这个熊廷弼。
到底是和朝中官员不大一样。
说是请罪。
只是拿猜错了自己的用意说事。
如此说来,先前朝中官员弹劾他的事情,岂不都是没有的事情了。
这手以退为进做的巧妙。
他轻咳一声。
在熊廷弼的等待中,不咸不淡的开口。
“只是近日並无朝臣上书弹劾熊卿所说之罪。”
熊廷弼神色一凝,心中暗暗打起鼓。
难道要替之前朝中官员弹劾的事?
只是不等他开口。
朱由校又笑著招了招手。
“朕的辽东经略接旨之后便一路马不停蹄赶回京师。”
“回京便立马入宫覲见。”
“起来吧。”
“至於熊卿有没有罪过。”
“朝臣说了不算。”
“熊卿说了也不算。”
“得朕说了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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