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道!
天子表现出来的霸道,直接不带掩饰。
被留下的孙承宗一时间心中也拿不定主意,这样的天子对如今的大明朝究竟是好是坏。
好处自然是天子若圣明,那么朝中官员即便互有倾轧爭论,国事也能有人拍板子一锤定音。
而坏处则是一旦皇帝生出荒唐的念想,满朝文武劝諫不得,便是要让国家动盪的。
与如今还在以教书先生的身份,观察著皇帝的孙承宗不同。
熊廷弼心中已经鬆了一口气。
“圣明无过於陛下。”
“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九州万方,一切皆由陛下圣裁。”
朱由校摆摆手:“恭维话就不用说了,你熊廷弼自小习武,骑射双全,能在马背上左右开弓,这样的恭维话留给朝中那些人对朕说吧。”
听到皇帝明显对自己有过一番了解。
熊廷弼脸上露出一抹笑意,頷首低头。
朱由校看了眼对方:“朕这几日翻过皇祖时留存文牘,看见熊卿万历三十六年便巡按辽东,次年更是进了一道《论辽东危急疏》给皇祖。”
熊廷弼心生诧异,皇帝对自己的了解可是不少。
他躬身道:“神宗圣睿,简拔於臣,巡按辽东,彼时辽东內迁宽奠等六堡军民,数百里辽地拱手相让於韃奴,朝中言官弹劾辽东巡抚赵楫、总兵官李成梁,神宗欲遣御史赴辽稽核,却无人敢应,臣临危受命,亲赴辽东,察勘疆界,至清河堡、鸦鶻关等处,亲见韃子老奴努尔哈赤之子与婿。窥韃奴之野心,辽东之沉疴,才起奏疏进呈神宗。”
朱由校面上含笑,目光深邃地看了熊廷弼一眼。
老熊还算是个厚道人。
只说赵楫和李成梁二人內迁放弃数百里疆土。
没提他之所以会临危受命,乃是沈一贯一党为了刁难他,才给他安排了巡按辽东的苦差事。
朱由校手掌轻轻拍动著:“朕看了熊卿当初那道奏疏,所言诸事颇多,通观奏文,彼时熊卿於辽东之见,在辽军匱乏,所言在册八万兵丁,亡逃半数,有马半数,人马羸弱又半,勉强精壮不足二万。辽镇步军皆不善弓射,会銃者寥寥。而军械腐朽不堪重用,火器不足军用,军堡城寨年久失修。”
“辽东有此情形,仍是贪腐不绝,朝廷购办军粮,无不被官吏掺沙夹土,手捧皆为糠秕。全辽薄册兵,月餉四钱,更甚者仅二钱,惟將臣厚养家丁,挪贪买马银,下马充上马,购马验毕即死,良马私出塞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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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
朱由校目光同样是打量著一旁的孙承宗。
辽东的局势,不是一天两天变成现在这样的。
贼寇窥视在外,而辽东却能贪墨不绝,到底是谁的问题,就算是这位帝师有著东林党人的身份,恐怕心里也清楚。
问题是出在了哪里。
熊廷弼则是恭声说道:“回奏陛下,神宗时辽东积弊,非一人一事之因,也非一时之果。自高淮乱辽,税使横徵暴敛,恣意无有忌惮,视辽东如草芥,剜脑吸髓,而李成梁又为高淮依仗,为虎作倀,铁岭一处便聚妓二千余眾,士卒何以精锐,军心何以稳固,民心何以存。”
朱由校眉头竖起。
“高、李二人虽死,其罪一死难消!”
孙承宗面色微变。
朱由校却是神色平静。
自己已经不是第一次不给万历留面子了。
高淮乱辽,满朝弹劾,他却拍拍屁股走人了事。
李成梁一手养出了女真人,李家更是独占辽东,至今都没个定论。
不妨就由自己对这些人盖棺定论。
朱由校见因为自己唾骂高淮、李成梁二人,有非议神宗万历皇帝的意思,而面色犹豫的熊廷弼。
他只是付之一笑。
而后朱由校收敛笑意:“自韃奴起兵谋逆以来,辽东失地连连,奸佞乱辽,以至於辽人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不得不钻入夷地,从了韃奴。自万历三十年来,於辽地逃至韃奴夷地者,恐已不下十万之数了吧。”
堂堂中原王廷,竟然能做到让自己的子民逃到敌人那一头去。
饶是孙承宗和熊廷弼二人是多年的老臣,也不禁面红地低下头。
朱由校冷哼了声:“去岁熊卿赴任辽东经略,途中铁岭、开原丟失,朝中不少人上疏弹劾,丟城失地之罪,皆系熊卿。”
“可朕瞧著,奸人乱辽在前,辽人人心向背,皆向韃奴,与老奴暗通款曲,恐怕是有不少辽人,寄希望那老奴攻取辽东,而解辽人於水火之中,更甚者已为老奴出谋划策夺辽。”
“开原、铁岭之失,彼处辽人恐怕早已多与韃奴为兄弟,彼此通婚,二城皆在瀋阳东北,孤悬在外,一城失,则一城必定旋陷。”
“只怕是陷城之时,城中百姓,多开门庭燃炬以待韃奴入城,妇女亦是盛饰迎於城门!”
想到自己如今就是大明天子的身份。
朱由校说到这些的时候,都不免有些脸红。
朝廷太不做人了。
更不把辽人当人看。
不然也不会闹出,韃奴来犯,辽人无不热迎,无不暗通款曲的事情来。
是大明先不当人,才把辽人逼到了韃奴那一边去的。
魏忠贤有些心慌,小声开口:“陛下,我中原子嗣,岂屈奴子,勾连老奴,暗通款曲,陷城盛迎,皆是野心叵测的奸人逆民!”
朱由校眼神投来。
锋芒刺出。
“你不用替朕粉饰太平,更不用替大明粉饰过错。”
魏忠贤肩头一颤,默默低头。
再不敢多言。
朱由校转头看向熊廷弼:“朕看过兵部刘国縉的奏疏,他说朝廷应於辽东用辽人守辽土,可萨尔滸一战之后,有官员进奏,辽东所在辽兵,皆报逃!”
皆报逃!
这是什么意思。
在册的辽东籍兵丁,全跑了!
全当了逃兵!
听到这里,熊廷弼已经心生动容。
皇帝说了这么多,看著是和当下的辽东无关。
可偏偏也是说的这些,无不是在为自己开脱罪责。
熊廷弼不由看向被皇帝留在殿內的孙承宗。
那么孙承宗被留在这里的目的也清楚了。
皇帝这是要通过孙承宗,將自己无罪於辽的事实,公之於眾,传於满朝文武知晓。
忽然间。
熊廷弼便生出一副士为知己者死的念头来。
自己这一年多经略辽东,所受到的弹劾有多大,此刻那种天子圣明的感触就有多大。
噗通一声。
熊廷弼再次直挺挺的跪拜在地。
声音颤颤的开口。
“圣明无过於陛下!”
“老臣虽已年迈,若王有用,臣甘为马前卒,虽死无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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